「轟隆」一聲沉雷般的悶響,把野狼溝半空卷著的雪粒子生生震成了齏粉。
吉普車停在對面的緩坡上,連底盤都跟著重重地晃蕩了兩下。
陸崢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把咬在嘴裡沒點燃的大前門拿下來,隨意捏在指間。
「這動靜,是把半箱雷管全給填進去了。」陸崢抬眼,看向遠處騰起的刺目紅光。
沈珍珠坐在副駕,端著那隻白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溫水。
「凍土太硬,他們急著要金條,只能上這種要命的猛藥。」她把瓷缸擱在儀錶盤上,神色未變。
后座的周衛國探出半個身子,凍得吸溜了一下鼻子。
「姐,陸哥。那草上飛腳底抹油的功夫是真絕,從老宅翻牆出去的時候,恨不得給自己插兩隻翅膀。」
沈珍珠沒接話,目光依然停留在野狼溝的火光上。
時間撥回三個小時前的沈家老宅。
草上飛貼著牆根,腳尖落地沒帶起半點灰星,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堂屋。手剛虛虛碰著八仙桌上的龍紋寶匣,後脖頸的汗毛毫無預兆地豎了起來。沒等他轉頭,一截帶著死人寒氣的物件已經貼上了他的大動脈,刃口的血槽蹭著皮肉。
「別動。」陸崢的聲音極低,透著骨子裡的狠。
草上飛僵在原地。緊接著,黑暗裡竄出兩道人影。刀疤從後面一把捂住他的嘴,膝蓋重重頂在他脊椎骨上。草上飛直接被壓得雙膝一軟,跪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發酸的悶響。
退伍老兵的擒拿招式乾脆利落,直接卸了他半邊身子的力氣,根本沒給他反抗的餘地。
堂屋亮起昏黃的白熾燈,沈珍珠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撥弄著茶蓋。她垂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草上飛。
「李幹事從黑道上雇的?」沈珍珠把茶杯放下,磕出清脆的響動。
草上飛被捂著嘴,憋得臉通紅,只能拼命拿眼珠子往上翻。
「鬆開他。」沈珍珠開口。
刀疤鬆了手,但陸崢的軍刺沒撤,依舊穩穩壓在草上飛脖頸的跳動處。
草上飛大口喘著粗氣,身子直打擺子。
「姑奶奶,沈老闆!」他壓著嗓子求饒,「我就是個拿錢辦事的,不知道這地方是您的地界。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沈珍珠沒搭理他,站起身徑直走到八仙桌前。她單手拎起那個散發著陰氣的龍紋寶匣,走到草上飛面前。手腕一松。
沉甸甸的寶匣砸在草上飛面前,震得青磚地面直落灰。草上飛愣住了,神色迷茫。
「東西你拿走。」沈珍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草上飛連脖子上的軍刺都忘了躲,結結巴巴地開口:「沈、沈老闆……您這是?」
「拿回去交差,換你的大黃魚。」沈珍珠語氣平穩,「李幹事要是問起來,你就說你九死一生,差點把命丟在這兒才偷出來的。」
草上飛在道上混了半輩子,腦子活絡得很。他盯著地上那散發著土腥味的匣子,冷汗瞬間透了棉襖。這是個能把人連皮帶骨生吞了的局。
「我懂!我全懂!」草上飛趴在地上,用力磕了個響頭,「我今晚什麼都沒看見,我就是拼了命偷出來的!」
「知道就好。」沈珍珠往後退了半步。
陸崢手腕一轉,軍刺利落地收回袖口,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草上飛抓起地上的寶匣,連滾帶爬地往外竄。前腳剛邁出門檻,身後就抽來陸崢那道帶著殺氣的冷喝。
「誰在後頭?!」
草上飛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就地一個翻滾,使出吃奶的勁蹬上牆頭,頭也不回地翻了出去。
吉普車裡,周衛國搓著手嗤笑:「他就是借個膽子,也不敢告訴李幹事,這東西是咱們硬塞進他懷裡的。」
「他不說,這齣戲才能唱到頭。」沈珍珠看著車窗外。
野狼溝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漫天的飛雪落進巨大的深坑裡,很快化成了黏膩的黑泥。
坑底。
刺鼻的硝煙味嗆得人眼淚直流。王美鳳連滾帶爬地撲在炸松的凍土上。她那隻斷了小指的左手,還在不管不顧地往下刨。指甲全劈裂了,十指糊滿了爛泥和血,她卻毫無知覺。
「金條……我的金條!」王美鳳嗓子啞得像漏風的風箱。
剛剛那一聲脆響,她摸到了堅硬的東西。
並非石頭,而是鐵疙瘩。
李幹事帶著幾個綹子急吼吼地跳進坑裡。手電筒慘白的光柱打在坑底,泥土被一點點扒拉開。
露出來的根本沒有裝滿黃金的紅木箱子,也並非前朝寶庫大門,而是一塊厚實、冰冷、長滿紅褐色鐵鏽的墨綠色裝甲鋼板。
「這是什麼?」王美鳳愣住了。她撲上去,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摳鋼板上的鏽跡。「不對!底下肯定還有!」王美鳳用手砸那塊鋼板,「金條!把我的金條交出來!」
李幹事站在鋼板前,手裡的電筒猛地一抖,膝蓋一陣發軟,兩條腿死活站不直了。
手電筒的光圈慢慢挪動,停在鋼板正中央的位置。那上面用白漆刷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骷髏頭下面是兩根交叉的骨頭。漆面斑駁脫落,透著一股陰冷至極的死氣。
這是當年日本關東軍用來標記危險品和烈性炸藥的專屬符號。
「軍火……」李幹事牙關都在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凍土。這地方從來不只是什麼寶庫,而是一口埋在地下三十多年的催命大棺材,裡面全是關東軍撤退時沒來得及帶走的不穩定烈性炸藥,甚至還有毒氣彈。
剛剛他們居然拿雷管在這兒硬炸。只要再深半米,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連塊骨頭渣子都找不出來。
李幹事一腳把還在死摳鋼板的王美鳳重重踹開。
「滾開!」他拔腿就往坑外爬,「跑!快跑!」
王美鳳被踹得在泥水裡滾了兩圈。她爬不起來,手腳並用地又撲回那塊鋼板上。
「不准走!圖上明明畫的是這裡!」王美鳳尖叫,「沈大強還在高利貸手裡!沒有金條我怎麼活!這是我的錢!」
幾個綹子也看出了不對勁,扔下洋鎬,爭先恐後地往坑上面手腳並用地爬。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鳴槍劃破夜空。緊接著,野狼溝四周的山脊上,驟然亮起十幾道刺眼的軍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交織在坑底,把所有人的臉照得毫無血色。
「都不許動!」
高音喇叭里傳出炸雷般的吼聲。四周的山坡上,無數道綠色的身影如潮水般壓下。省軍區特務連和國安的人荷槍實彈,直接把整個野狼溝紮成了鐵桶。刺刀在探照燈下閃著冷光。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拉槍栓的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咔噠咔噠,聲聲催命。
李幹事剛爬到坑邊,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爛泥里。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知道全完了。私帶雷管,炸毀軍事禁區,企圖盜掘日軍遺留軍火。這幾條死罪砸下來,別說他,連京城那個靠山都得跟著一塊兒陪葬。
幾個綹子嚇得直接趴在地上,連動都不敢動。
只有王美鳳還在坑底。她被探照燈晃得睜不開眼,卻依然抱著那塊生鏽的鋼板。
「那是我的錢……是我的金條……」王美鳳還在失神地念叨。
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衝下坑,用槍托狠狠砸在她背上。王美鳳發出一聲慘叫,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按在泥水裡。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徹底鎖死了她那隻還在流血的手腕。
遠處的吉普車裡。
沈珍珠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野狼溝里亮如白晝的探照燈。距離隔得很遠,聽不清那邊在喊什麼,但光看那些荷槍實彈的陣勢,就知道李幹事和王美鳳這次是徹底栽了。
這口用老坑黃花梨雕出來的棺材,終於穩穩噹噹地把這群貪心鬼全給裝了進去。
沈珍珠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擰上白瓷缸子的蓋子。
「走吧。」她聲音極淡。
陸崢沒廢話,一腳踩下離合,利落地掛上檔位。
「回老街?」陸崢問。
「嗯。」沈珍珠把手揣進大衣兜里。
兜里,那本印著京城內閣大院鋼印的紅色通行證正靜靜地躺著。
省城的這攤爛泥總算是徹底踩平了。王美鳳這輩子只能在號子裡把牢底坐穿,但這還不夠。沈珍珠看著車窗外的飛雪。這把野狼溝的火,遲早要順著李幹事這條線,一路燒到京城那幫人的眉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