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緊了,鵝毛似的雪片子砸進野狼溝的爛泥地里,瞬間化成一灘灘發臭的黑水。
刺眼的軍用探照燈下,王美鳳被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倒拖著,硬往軍用卡車上拽。
「放開我!我不走!」王美鳳拼命掙扎,手銬的鐵環深深勒進手腕的皮肉里,刮出深可見骨的血痕。她卻跟瘋魔了似的,滿臉泥血,整個人陷入了極度扭曲的癲狂。
「圖上明明畫了!那張藏寶圖上寫得清清楚楚!郊外荒山,地下十米!」王美鳳披頭散髮,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死摳著卡車後擋板,衝著黑漆漆的坑底悽厲地咆哮,「那底下是一地窖的黃金!是林秋雁留下的黃金!那是我沈家的錢,誰也不許搶我的錢!」
哪怕到了這一步,那張散發著藥水味的藏寶圖,依然像一根帶血的鉤子,死死掛在她的腦子裡。她根本不信底下是毒氣彈,她只堅信是這些當兵的要搶她即將到手的大富大貴。
「你他媽給我閉嘴!」同樣被銬在車廂里的李幹事,猛地抬起一腳,狠狠踹在王美鳳的肚子上。
王美鳳被踹得悶哼一聲,像個破麻袋一樣砸在車廂底板上。
李幹事雙眼熬得通紅,頭髮全被冷汗濕透,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黃金?你腦子裡裝的是大糞嗎!那是關東軍的毒氣彈!你個瘋婆娘,你把老子害死了!京城那邊要是知道了,老子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不可能!草上飛親手從老宅偷出來的匣子!那上面的防腐藥水味我聞過,絕對是真東西!」王美鳳捂著肚子,從爛泥底板上爬起來,還想去抓李幹事的褲腿。
幾名士兵面無表情地跨上車,槍托往車廂鐵皮上一砸,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老實點!」帶隊的軍官冷喝一聲,「盜掘軍事禁區,私帶烈性炸藥。有什麼話,留著去軍事法庭上跟法官慢慢說!開車!」
軍用卡車轟鳴著發動,輪胎碾過爛泥,顛簸著駛出野狼溝。
風雪中,兩輛押解卡車順著盤山土路往下開。
剛開出不到兩里地,土路在一個狹窄的岔路口拐了個彎。
一輛沒開大燈的軍用吉普,靜靜地停在岔路口的避風處。
卡車開得很慢,兩輛車交錯而過的瞬間,吉普車的車窗緩緩搖了下來。
車廂里,王美鳳正死死抓著鐵欄杆往外看。
借著卡車尾燈昏黃的光,她看清了吉普車裡的人。
沈珍珠坐在副駕上,身上裹著軍綠色的呢子大衣。她沒看王美鳳,而是低著頭,手裡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塊木頭殘片。
那是半個時辰前,李幹事在招待所里搶奪時,摔裂的那塊黃花梨寶匣底板。底板上,還殘留著偽造的「宣統三年」的刻痕。
王美鳳的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這塊底板,怎麼會在沈珍珠手裡?!
沈珍珠指腹摩挲著木頭上酸水腐蝕出的假包漿,這才緩緩抬起眼皮。隔著風雪,視線精準地落在王美鳳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
「周衛國在黑市放的風,好聽嗎?」沈珍珠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扎進了王美鳳的耳朵里,「老宅故意留出的十分鐘空當,好進嗎?」
王美鳳死死抓著鐵欄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一口濃痰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你……」王美鳳指骨慘白,「是你……」
「林秋雁留下的防腐藥水味,是不是特別真?」沈珍珠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卻全是冰碴子,「野狼溝底下埋著關東軍的毒氣彈,這事兒在省軍區的檔案里躺了三十年。要不是給你們畫個紅圈,你們就是挖斷了手,也找不到這麼好的風水寶地。」
轟——!
王美鳳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黑市里麻哥的話、老宅里沒人看守的八仙桌、那張標註著「一地窖黃金」的泛黃地圖、還有野狼溝那塊畫著骷髏頭的裝甲鋼板……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根本沒有什麼一地窖的黃金!
這從頭到尾,就是沈珍珠為她量身定製的一口大棺材!沈珍珠甚至不用自己動手,只用一張假地圖,就精準拿捏了她的貪慾,把她和京城的靠山一鍋端了,順帶還讓她簽下了高利貸的閻王債!
「沈珍珠!」
王美鳳猛地撲向鐵欄杆,半個身子都要探出車廂,滿是鮮血的雙手瘋狂地去抓撓空氣,「是你做的局!你個小畜生!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砰!」
帶隊的軍官一記擒拿,直接把她按死在車廂底板上,順手扯了團破布,死死塞進她嘴裡。
「嗚!嗚嗚!」王美鳳像條離水的魚,在爛泥里瘋狂彈動。
她像條被人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眼底最後一點光全碎了。算計了半輩子,她親手把沈大強的命、沈家的老宅,連帶自己的下半輩子,全釘進了沈珍珠給她打好的棺材裡。
吉普車裡,沈珍珠隨手把那塊黃花梨殘片扔出窗外。
車窗緩緩搖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王美鳳悽厲的嗚咽。
「姐,真他媽解氣!」后座的周衛國一拍大腿,「這老妖婆剛才那張臉,跟活見鬼似的。她現在又欠著黑龍哥三千塊錢印子錢,明天一早黑龍哥收不到錢,沈大強那老東西,連人帶輪椅都得被扔到大街上要飯去!」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陸崢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駛上國道。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沈珍珠:「省城的事平了。李幹事被抓,這把火很快就會燒到京城。」
「這只是個開始。」沈珍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李幹事不過是個跑腿的。他背後的人,既然敢惦記我媽留下的玉佩和海外資金,就不會這麼輕易罷休。」
沈珍珠屈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衛國,明天回老街,告訴許紅梅,帳上的現金全部抽出來。」沈珍珠睜開眼,語氣不容反駁,「把老街剩下的幾套院子全部吃下,不給任何人插手的餘地。我們要在這陣風颳到京城前,把底牌攥死。」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座戒備森嚴的四合院裡。書房的紅木大門緊閉。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書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省城暗線送進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李落網,野狼溝驚現軍火,局毀。】
男人沒有砸東西,也沒有歇斯底里地罵人,只是捏著電報的手指骨節慢慢泛了白。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幹事是為了去拿林秋雁那半塊玉佩才去的省城。現在不但沒拿到能調動海外資金的信物,反而捅破了天,連軍事禁區都敢炸。一旦國安順藤摸瓜查到他挪用資金的事,麻煩就大了。
「進來。」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衝著門外低喊了一聲。
一個身穿黑夾克、眼神陰鷙的年輕男人推門走進來。
「去打幾個電話,把李幹事這條線,切得乾乾淨淨。讓他把嘴閉嚴實,他的家人,我會『照顧』。」中山裝男人雙手撐著桌沿,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不容反抗的寒意。
他轉過頭,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全國地圖,目光沉沉地落在了省城的位置上。
「再去查查那個叫沈珍珠的丫頭。一個鄉下丫頭,居然能反做局吃掉李幹事。等風頭過了,我要親自會會她。那半塊龍紋玉佩,我也得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