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和平老街的青石板上還結著硬邦邦的白霜,古藝軒朱漆大門緊閉。
後院正房的桌上,堆著兩隻撐得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許紅梅盤著頭髮,手底下撥算盤的動作飛快,劈啪作響。
「帳面的現金全抽出來了。」許紅梅把算盤往前一推,「連上那五萬塊通兌匯票提的活錢,一共八萬六千塊。」
周衛國盯著桌上成捆的大團結,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八萬多……姐,這要是全砸出去,咱們老底都得掏空。」
沈珍珠靠在太師椅里,端著碗冒熱氣的豆漿。「不掏空,怎麼把坑填滿?」她喝了一口,就著熱氣開口,「孫部長那邊的條子昨天批下來了。今天天黑前,我要這條街上,再沒有外人的名字。」
許紅梅伸手拉上皮包拉鏈:「衛國,提上錢,跟我走。今天房管局的人不蓋完最後一個章,誰也別想下班。」
周衛國趕緊拎起兩隻死沉的皮包,跟了出去。
一上午的功夫,和平老街過戶的事辦得風風火火。聽說野狼溝炸出軍火,街上那些破落戶本就人心惶惶,許紅梅帶人直接堵門,現金拍在桌上,連價都不還。有房管局一把手蓋戳的特批文件開路,過戶手續辦得飛快,街頭的地痞流氓連個屁都沒敢放。
城西棚戶區,沈家老宅。
院裡冷鍋冷灶,沈大強癱在輪椅上凍得直吸溜鼻涕,還伸長脖子往院門外張望。王美鳳昨天半夜跑出去說要去野狼溝挖金條,到現在也沒回來。
「等拿了金條,先去前街買只燒雞。」他搓著手含混嘟囔。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生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進來的是手裡掂著厚鐵剪子的麻哥,身後跟著幾個抄鋼管的混混。
「麻、麻哥……」沈大強打了個哆嗦,「你來幹什麼?美鳳馬上帶金條回來了!」
麻哥抬腿一腳,把院裡的破水缸踹了個粉碎。
「金條?你那瘋婆娘這會兒正蹲在號子裡吃牢飯呢。」麻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沈大強的禿腦袋上,順手從兜里抖出張按著血手印的黃紙,「白紙黑字,九出十三歸的閻王債。三千塊。今天見不著錢,先卸你一條腿,再收這破院子。」
他拿鐵剪子敲了敲輪椅扶手。沈大強嚇得差點從輪椅上栽進泥水裡:「我沒錢!錢是那個敗家娘們借的,你找她去啊!」
「父債子償,夫債也一樣。」
院門外傳進個陌生的聲音。混混們回頭,往兩邊讓開道。一個穿黑夾克的年輕男人走進來,皮鞋踩在碎瓦片上嘎吱作響。這人正是京城那位派來的心腹。
「李幹事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倒讓我撿了個現成。」黑夾克走到輪椅前,低頭看著沈大強。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三沓嶄新的大團結,直接砸在麻哥懷裡:「三千塊,連本帶利。這老東西,還有這張欠條,現在歸我了。」
麻哥摸著那沓錢,立刻換了副笑臉:「得嘞!您是大老闆,您說了算!撤!」
沈大強還沒回神,就被黑夾克薅住了衣領。
「你女兒手裡可是攥著座金山呢。」黑夾克扯起他往外拖,「走吧,咱們去古藝軒,找你那好閨女討債去。」
下午三點,古藝軒前堂。
許紅梅把一摞蓋著紅鋼印的房產證拍在實木櫃檯上:「全拿下了。」她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氣還沒喘勻,「五十六套散鋪,三套三進院。整個老街,現在連塊磚頭都是您的。」
沈珍珠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摸了摸上面凸起的鋼印。陸崢坐在門邊的太師椅上,正低頭用粗布擦拭手裡的三棱軍刺。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
「進去!老實點!」黑夾克一腳踹在輪椅背上,連人帶車把沈大強推進古藝軒。軲轆磕在門檻上,沈大強連滾帶爬摔在青磚地上直叫喚。
陸崢手裡的動作停了,抬眼看過去。軍刺的血槽在斜陽下晃過一道冷光。
黑夾克跨進大門,反手拍上門板。他視線掃過店裡,停在櫃檯後的沈珍珠身上:「沈老闆好手段。李幹事那白痴被你當槍使,也是他自己眼瞎。」
沈珍珠沒接茬,把手裡的房產證合上擱在一邊。
「有買賣就談,沒買賣滾蛋。」陸崢站起身,擋在了黑夾克和櫃檯之間。
黑夾克從兜里掏出那張黃紙欠條拍在桌上:「我今天來,是替你父親討債的。三千塊的高利貸我替他平了,但這筆錢,得你來還。」
沈大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地上衝著沈珍珠乾嚎:「死丫頭!你趕緊替我還錢!你手裡有金條,難道看著你爹被人打死嗎!」
沈珍珠掃了一眼地上的沈大強。
「這就是京城大人物的做派?」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拿個爛賭鬼的欠條,跑這兒來充大頭蒜?」
黑夾克臉色沉了下來:「少裝蒜。林秋雁留下的半塊龍紋玉佩在你手裡,還有你這古董店,包括背後的運輸線,我全都要。」
他拉開公文包拉鏈,把五萬塊現金全倒在櫃檯上,鈔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五萬塊,買斷你手裡所有的東西,包括半塊玉佩。」黑夾克看著她,「拿錢去別處謀生。京城的水,你這種鄉下丫頭蹚不起。」
鋪子裡沒人接茬。周衛國盯著那一堆錢,沒忍住樂出了聲。「五萬塊?」他拿下夾在耳朵上的半截鉛筆轉了兩圈,「哥們,你出門沒吃藥吧?」
沈珍珠放下茶杯,給許紅梅遞了個眼神。
許紅梅直接把剛才那摞房產證往前一推。幾十個紅本子結結實實砸在那堆現金上。
黑夾克盯著那一摞厚厚的紅本,上面省房管局的鋼印鮮紅刺目,做不了假。
「拿五萬塊錢,想買下整個和平老街的產權,再搭上遠東運輸隊?」陸崢手裡的軍刺「鐺」地扎進實木櫃檯。刀刃貼著黑夾克的手指縫擦過,扎出幾點木屑。
黑夾克立刻縮回手,冷汗溻透了後背。
「這不可能!」黑夾克拔高了聲音,「李幹事查過,你根本沒那麼多錢!你這些錢哪來的?你敢倒賣文物!」
「孫部長親自批的外匯條子,你要不要去省委大院核實?」沈珍珠看著他問。
黑夾克一時接不上話,原本篤定的底氣被這句話堵得死死的。
「好,就算你有錢!」黑夾克指著地上的沈大強,「這筆閻王債呢?他可是你親爹!不交出玉佩,我立刻去街道辦告你不贍養老人,讓你這店開不下去!」
沈珍珠從櫃檯抽屜里拿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舊紙。手腕一抖,紙張展開,上面印著沈大強當年按的血手印。
「斷親絕戶書。」沈珍珠把紙扔過去,「當年他為了獨吞我媽的撫恤金親手畫的押。這東西,街道辦和派出所都有底檔。」
她繞過櫃檯走到沈大強面前。沈大強嚇得直打擺子,拼命往後縮。
「他的死活跟我沒半毛錢關係。」沈珍珠瞥向黑夾克,「你就算現在把他廢在這兒,我也只會嫌他的血髒了古藝軒的地磚。」
黑夾克這回沒詞了。拿錢砸不動,拿爹壓不住,連官方背景都矮了一截。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黑夾克抬腳踹翻了旁邊的太師椅,「你以為在省城有幾套房子就能隻手遮天?我背後的主子,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你這輩子翻不了身!那可是京城大院裡的人。等風頭過了,我讓你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沈珍珠把手伸進呢子大衣口袋。
「京城大院的人?」她重複了一遍。手抽出來時,指尖夾著一本暗紅色的證件,往櫃檯上一扔。
暗紅色的封皮上,印著一個帶編號的內參級鮮紅鋼印。在京城的核心圈子裡,這印章代表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看清楚上面的章了嗎?」沈珍珠手指在鋼印上點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