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參級編號，京城內閣大院的特批鋼印。
在京城那個圈子裡混飯吃的人，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這章印上的分量。這不是錢能砸出來的。
他本以為這次來省城，不過是順手捏死一隻鄉下螞蟻。可現在，這底牌連他背後的主子見了都得繞道走。
「看清楚了嗎？」沈珍珠端起白瓷缸子，吹了吹浮沫。
黑夾克喉結滾了一下，沒憋出半個字。
「看清楚了，就帶上你的錢，滾出我的地盤。」沈珍珠把茶缸擱回實木櫃檯，瓷底磕著木板，發出一聲脆響。
黑夾克臉色鐵青。他一把拽開公文包拉鏈，手背青筋直跳，幾乎是硬把桌上那堆大團結全扒拉進包里。
錢裝完，他沒急著走，目光盯向櫃檯邊緣那張按著血手印的黃紙欠條。
「沈老闆，這證件夠硬，我認栽。」黑夾克伸手按住欠條，「但一碼歸一碼。你爹欠了黑龍哥三千塊錢的債，我替他平了。這欠條現在歸我。」
他一指地上趴著的沈大強。
「你上頭有金牌，也堵不住悠悠眾口。我不信你敢頂著不孝的罪名在省城做買賣。這三千塊，你必須認。」
沈大強一聽，立馬從地上撲騰起來，抱住櫃檯木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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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聽見沒有！人家大老闆替我還了錢，你趕緊給人補上！」沈大強哭天搶地，「你買了那麼多房子，手裡那麼多現金，真想逼死你親爹啊！」
沈珍珠連餘光都沒分過去。她輕笑一聲，轉頭看向周衛國。
「衛國，受累給這位京城來的大人物講講，王美鳳昨天為什麼會去借黑龍哥的錢。」
周衛國拿下夾在耳朵上的半截鉛筆，轉了一圈，咧嘴樂了。
「哥們，出門沒看黃曆吧？」周衛國繞過櫃檯，走到黑夾克面前，「真以為王美鳳借高利貸，是點兒背？」
黑夾克眉頭一擰，捏著欠條的手沒動。
「昨天下午，我們許大姐拿著那厚厚一摞房產證，在和平老街轉了一大圈。她老人家親自放的話，誰敢借給王美鳳一毛錢，以後就是跟古藝軒、跟遠東車隊過不去。」
許紅梅站在算盤邊接了腔：「東壩的四家地下錢莊，西街的兩個信用社主任，我都打過招呼了。連王美鳳娘家的幾個遠房親戚，車隊的老兵也挨個去『拜訪』過了。」
黑夾克眼角跳了一下。
「王美鳳昨天跑斷了腿，連個窩窩頭都沒借出來。」周衛國嗤笑，「她但凡能從正經地方摳出十塊錢，敢去碰黑龍哥九出十三歸的債？」
周衛國彎下腰，盯著地上的沈大強。
「那老妖婆走投無路，才一頭扎進咱們沈老闆挖好的坑裡。連親老公的命都抵押進去了，就為了去挖那口催命棺材！」
鋪子裡沒人說話。
黑夾克盯著手裡的黃紙欠條，臉色難看至極。
「我動用省城商界所有的關係，切斷了她每一條合法借款渠道。我布這個局，就是為了逼她簽這張死契。你倒好，上趕著花三千塊錢，把這爛攤子買過去當個寶？」
沈珍珠笑了下，笑意不達眼底，「怎麼，京城的人錢多燒得慌，專程來省城做慈善？」
黑夾克臉上火辣辣的。
他以為捏住了沈大強這張道德底牌能逼沈珍珠就範，結果這不過是沈珍珠丟掉的一塊髒布。他非但沒討到半點便宜，還白白往水裡扔了三千塊錢。
李幹事折在野狼溝，他現在也成了個笑話。
「算你狠。」黑夾克咬牙擠出幾個字，抓起公文包轉身要走。
「站住。」陸崢低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黑夾克腳步一頓。
陸崢坐在太師椅上，大拇指在刀柄上一撥。三棱軍刺滑出殘影，「鐺」的一聲，帶著血槽的刀尖釘進實木櫃檯邊緣，離黑夾克的手背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
「把你的垃圾帶走。別髒了沈老闆的地磚。」
黑夾克順著陸崢的視線，看向地上發懵的沈大強。
沈大強徹底慌了神，連滾帶爬去抱黑夾克的腿。
「大老闆！你帶我走！你替我還了錢，不能不管我啊！」沈大強一把鼻涕一把淚，「我那老宅還在黑龍哥手裡抵押著呢！帶我走啊！」
黑夾克本來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看著腳底下的老廢物，怒意直衝頭頂。
「滾開！」黑夾克抬腳踹在沈大強心窩上。
沈大強慘叫一聲，整個人摔了出去，後腦勺磕在門檻上，翻著白眼抽搐。
黑夾克看都沒多看一眼，提著公文包撞開古藝軒的大門，扎進外頭的風雪裡。
冷風夾著冰粒子灌進鋪子。
沈大強躺在青石板上，捂著胸口緩了好半天，才勉強喘勻氣。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櫃檯後面的沈珍珠。
「你……你個畜生……」沈大強手指哆嗦著，「連親爹都算計！你不得好死！」
沈珍珠沒搭理他。她拿起桌上的房產證，遞給許紅梅。
「紅梅姐，把本子鎖進保險柜。今天給大家發紅包，關門歇業。」說完，直接轉身往後院走。
陸崢站起身，單手拎起地上的輪椅。他走到沈大強跟前，扯住對方的後衣領，連人帶輪椅一起扔出古藝軒大門。
砰的一聲，兩扇朱漆大門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沈大強摔在滿是冰碴子的爛泥地里，疼得直哼哼。他摸索著爬上輪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造孽啊！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生了這麼個白眼狼！」沈大強坐在街沿上拍著大腿乾嚎，「美鳳啊！你趕緊拿金條回來救我啊！」
街對面走過來個人影。
對門的張桂蘭手裡提著半個乾癟的白菜梆子，另一隻手抓著把南瓜子。她走到近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沈大強。
「喲，這不是沈大強嗎？」張桂蘭磕了個瓜子，把皮吐在雪地里，「這大冷天的，不在家守著火盆，跑這兒來號喪呢？」
沈大強看見張桂蘭，一把扯住她的褲腿。
「張大姐！你幫我報警！沈珍珠那畜生要逼死親爹！」沈大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美鳳去挖金條了，等她拿著金條回來，我肯定好好謝你！」
「金條？」張桂蘭嗤笑出聲。
她蹲下身，湊到沈大強耳邊。
「還在這兒做大夢呢？你那好媳婦王美鳳，昨天半夜帶著幫土匪，跑去野狼溝炸軍事禁區了！當場就被部隊給端了。這會兒啊，估計正在看守所里啃窩窩頭呢！」
沈大強仿佛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渾身發涼。
「你……你胡說！」他死死抓緊張桂蘭的衣角，聲音發抖，「她去挖金條了！有藏寶圖的！」
張桂蘭懶得再搭理，提著白菜轉身就走。
剩下沈大強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呆看著漫天飛雪。
王美鳳被抓了。
不僅沒挖到金條，還犯了死罪。
更要命的是，她為了去挖那口棺材，背著他簽了黑龍哥的閻王債。現在老宅抵押出去了，他不僅無家可歸，連命都捏在了高利貸手裡。
這女人不僅賣了他，還硬生生把他往絕路上逼。
沈大強渾濁的眼睛裡爬滿血絲。
憑什麼他要替這賤女人背黑鍋？憑什麼他要被高利貸活活打死？
沈大強咬緊牙，雙手死摳住輪椅的膠皮輪子，拼了老命往前推。泥水車轍在雪地里拖出一條歪斜的痕跡，直奔市看守所方向。
「王美鳳……」沈大強喉嚨里擠出漏風的嘶吼，「想害死我……我就是死，也得拉上你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