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散開,裡頭是枚戒指。
它絕非供銷社櫃檯里的銀素圈,更非老鳳祥的金鎦子。戒托是黃澄澄的銅,那是步槍的子彈殼底座。彈殼明顯用砂紙細細打磨過,邊緣溜圓,一點不拉手。銅殼正中央,咬著一塊拇指肚大小的石頭。
頂級的紅翡,哪來的這玩意兒?」
「上次截胡史密斯那幫路霸,從車座底下翻出來的原石。」
他沒提那晚挑翻路霸窩點有多險,也沒提這塊石頭在黑市能換幾套三進的大院,只是捏著那枚彈殼戒指遞到沈珍珠跟前。
「沈老闆,以後去京城,能不能帶上我?」
「帶上你可以。我的規矩嚴,上了我的船,中途不許下。」
陸崢捏住她的手指。常年握槍的手帶著薄繭,指腹擦過她的骨節,把戒指套進中指。骨節卡得剛剛好,黃銅配紅翡,野得很,但也硬氣。
沈珍珠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塊紅翡。打這起,兩人算是徹底綁在一條船上了。
「姐!肉買回來了!」周衛國的大嗓門從外頭砸進來,後院木門緊接著被人一腳踹開。
他手裡拎著兩大扇帶肉的豬排骨,懷裡寶貝似的抱著兩瓶紅星二鍋頭。
「國營飯店大師傅剛切的,還冒著熱氣呢!」周衛國喜氣洋洋地進門。
許紅梅跟在後頭,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粉條和凍豆腐。對門張桂蘭也跟著擠進來,手裡端著一碟剛出鍋的油酥花生米。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張桂蘭把盤子擱在堂屋八仙桌上,搓著手笑,「珍珠啊,你張大媽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那麼多房產證摞在一塊兒!」
「這算什麼。」周衛國把酒瓶往桌上一頓,「等過了這個月,外地做買賣的人一湧進來,咱們沈老闆就是省城第一號女財神爺!」
外頭風雪交加,裡頭火牆燒得滾燙。許紅梅麻利地支起銅鍋。排骨下鍋,炭火一催,肉香味夾著花椒大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幾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陸崢沒坐主位,拉開椅子坐在沈珍珠旁邊。他拿過二鍋頭,大拇指頂開瓶蓋,給每人倒了半缸子白酒。
「這第一杯,敬咱們沈老闆!」周衛國端起搪瓷缸子,手有點哆嗦,「要不是姐帶著我,我這會兒還在廢品站里扒拉破銅爛鐵,哪能在這條街上橫著走!」
「對!」許紅梅端起杯子,「敬珍珠,也敬咱們的好日子。」
張桂蘭連連點頭,跟著碰了上去。
沈珍珠端起白瓷茶缸站起身,看了看桌上這幾個人。從城西棚戶區的破瓦房,到現在的和平老街,統共不到一年。
「這杯酒,敬大家。省城僅僅是個開始。以後賺的,絕對比現在多十倍、百倍。」
「干!」
幾隻搪瓷缸子撞在一起,酒水灑在實木桌面上。一口白酒下肚,燒得人渾身發暖。
沈珍珠垂著眼,轉了轉手上的彈殼戒指。京城那邊想要玉佩和海外資金,王美鳳想要錢。這兩撥人撞在一起,不用人推,貪念自己就會把他們送進死局。
正吃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輪胎在雪地里劇烈打滑。緊接著,古藝軒後院大門被人砰砰砸響,力道極大,震得門板直晃。
周衛國起身一把抄起旁邊的頂門棍。陸崢坐在椅子上沒動,右手摸到了腰間的軍刺。
「開門!沈老闆!是我,刀疤!」門外傳來車隊兄弟變了調的喊聲。
周衛國看了一眼沈珍珠,見她點頭,這才扔下棍子,跑去拉開門閂。
風雪灌進屋裡。刀疤臉裹著件舊軍大衣,跌跌撞撞撲進門檻。他鞋都跑掉了一隻,襪子上全是泥水,臉凍得煞白。
「出大事了!」刀疤臉大口往喉嚨里倒著氣,一屁股癱在青磚地上,聲音全劈了。
「把氣喘勻了再說。」陸崢開口。
許紅梅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
「雷管響了?」沈珍珠端起缸子喝了口茶。
「響了!大半個山頭都快被掀翻了!」刀疤臉連比劃帶說,「王美鳳和那個姓李的幹事,帶著二十來個綹子,用半箱雷管強行炸了凍土層!」
周衛國一拍大腿:「活該!這下動靜這麼大,全被當兵的逮住了吧?」
刀疤臉直搖頭:「哪是逮住那麼簡單……」他扶著門框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們炸開凍土往下挖。王美鳳徒手刨泥摸到了硬東西,以為挖到了金條。」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銅鍋咕嚕嚕的水聲。
「結果呢?」張桂蘭問。
刀疤臉喉結滾了一下:「結果挖出來的根本並非黃金,而是一大塊這麼厚的鐵疙瘩!上面印著個脫漆的白骷髏頭,邊上還打著關東軍的字!」
周衛國臉上的笑沒了,許紅梅捂住了嘴。
「軍火,底下埋的……是關東軍留下的毒氣彈?」
「對!」刀疤臉連連點頭,「國安暗線和省軍區特務連早就把山包圍了!爆炸一響,十幾盞探照燈全亮了,把野狼溝照得跟白天一樣!」
「姓李的嚇破了膽,連滾帶爬想跑,被當兵的一槍托砸在泥里。」
「王美鳳手都挖爛了,還抱著那塊鐵板死不撒手,衝著當兵的喊那是她的金山!」刀疤臉擦了把頭上的冷汗,「當兵的直接一槍托把她砸暈了。現在整座荒山拉了三道鐵絲網,徹底封死了。」
「盜掘軍事禁區,私帶雷管炸藥,還差點崩了毒氣彈。姐,這回王美鳳和那個李幹事連上軍事法庭都省了,直接吃槍子!」
屋裡沒人接話。張桂蘭坐回椅子上,半天沒回神。
沈珍珠把手裡的茶缸擱在桌上,瓷底磕著木板發出一聲脆響。
「知道了。」沈珍珠語氣平淡,「讓車隊的兄弟們都撤回來,這兩天誰也別去城西晃悠。」
刀疤臉應了一聲,跑出去傳話。
屋門重新關上,把風雪擋在了外頭。陸崢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爐子裡的炭火。火星子往上竄,映紅了他的臉。
「這口黑鍋,京城那邊背定了。」陸崢沒抬頭,「折了一條胳膊,丟了這麼大的人,肯定還會派人來。」
「那就讓他們來。」
沈珍珠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抬起右手,那枚鑲著紅翡的彈殼戒指在燈下泛著幽幽的血光。五十多間當街的鋪面,全省最大的運輸車隊,外加內閣大院的免死金牌。省城這盤局,算是徹底攥死在手裡了。
「省城的舊帳清完了。」沈珍珠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收拾東西。過了正月,咱們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