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古藝軒後院的堂屋裡,火牆燒得滾燙。沈珍珠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擺著幾個玻璃小瓶。瓶子裡裝著刺鼻的透明液體,酸味直衝鼻腔。
她手裡捏著一枚赤金嵌紅寶石的鳳釵,拿了根棉簽,蘸上液體,順著金托的紋路塗抹。細微的白煙冒起,伴隨著極輕的「嘶嘶」聲,原本黃澄澄的新金子,表面迅速黯淡。一層古樸沉厚的啞光包漿就這樣長在了縫隙里。
「行了。」沈珍珠把棉簽扔進旁邊的鐵桶。
陸崢站在她身後沒出聲,只遞過來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擦擦手,這東西咬肉。」
沈珍珠接過毛巾擦乾淨指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缸潤了潤嗓子。「這可是我熬了三個大夜,拿老金子重新熔出來的。金子是真的,紅寶石也是從我媽當年的舊衣服上拆的。唯獨這歲月的痕跡,是用現代酸咬出來的假包漿。」
她把鳳釵往桌上一丟,發出一聲脆響。「除了我,省城沒人能看出來這是個新鮮出爐的西貝貨。」
門帘被人一把掀開,冷風卷著雪粒子灌進來。周衛國帶著一身寒氣跑進屋,湊到桌前盯著那枚鳳釵。「姐,東壩黑市那邊踩好點了!今晚開市,麻哥在那邊支了收貨的攤子,黑龍哥手底下的人全在那兒盯著呢。」
沈珍珠放下茶缸:「你的人安排妥了?」
「妥妥的!」周衛國拍著胸脯,「找了十幾個嘴碎的生面孔混在場子裡了,只要咱們這邊火候一到,他們立馬煽風點火!」
沈珍珠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子大衣。陸崢自然地接過大衣,從後面替她抖開披上。
「姐,你花這麼大血本,就為了釣王美鳳?」周衛國沒忍住問,「她現在就剩半條命了,沈大強又癱了,這兩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沈珍珠系好大衣扣子。「她現在欠著黑龍哥的債,房子馬上要被收走,就像一條快餓死的瘋狗。瘋狗在絕境裡看到一塊帶血的肉,連毒藥都會一口吞下去。」
「更何況,京城那邊的人也在盯著我手裡的底牌。」她拇指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黃銅紅翡戒指,「這誘餌下水,是一箭雙鵰。走,去會會麻哥。」
後半夜,東壩黑市。
爛泥巷子裡人挨著人,壓低著聲音討價還價。巷子盡頭支著一張破木桌,馬燈的火苗被風吹得直晃。麻哥穿著件皮夾克跨坐在椅子上,一腳踹翻了一個賣假貨的小販:「這破銅爛鐵也拿來忽悠我?滾一邊去!」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自動往兩邊讓出一條道。
麻哥一抬頭瞧見這兩尊活閻王,趕緊站起來賠笑。「沈老闆!陸爺,您二位怎麼大半夜屈尊來這破地方了?」
周圍的倒爺和買主全都看了過來。如今在省城黑道,誰不知道古藝軒沈老闆的名頭,手裡攥著一整條街的商鋪,連黑龍哥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沈珍珠沒接話,走到桌前,掏出一塊粗布拍在桌面上。粗布散開,裡頭赫然躺著那枚赤金鳳釵。馬燈的光一照,紅寶石的血光瞬間晃了眼。
人群里傳出壓抑的抽氣聲。
「沈老闆,這……這是要出手?」麻哥盯著那鳳釵。
「收不收?」沈珍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麻哥趕緊戴上白手套,拿起鳳釵掏出放大鏡湊在燈下細看。「老金子,純正的宮廷鏨刻手藝!這紅寶石的成色,絕了!」
「開個價。」沈珍珠語氣平淡。
麻哥試探著伸出五根手指。「沈老闆,東西是好東西,但這玩意兒燙手啊。五千塊,我這小攤子最多只能拿這個數。」
話音剛落,一把帶著血槽的三棱軍刺擦著麻哥的指縫,深深釘進破木桌里。木屑崩了麻哥一手。
「你去給黑龍哥掛個電話。就說林秋雁當年的東西現世了,問他吃不吃得下。」
聽到「林秋雁」三個字,人群里頓時一陣騷動。「林家大小姐?當年省城首富那個林家?」「這鳳釵是林家的舊物?難怪這麼邪乎!」
麻哥嚇得往後一縮。「陸爺息怒!沈老闆您稍等!」他拔腿就往旁邊的破屋子裡跑,去搖地下錢莊的專線電話。
沒過五分鐘,麻哥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沈老闆!大哥說了,這東西他要了!一萬塊!現款!」
人群里再次爆發出驚呼。一萬塊在如今,那是多少人干三輩子都掙不來的巨款。
麻哥拉開拉鏈,裡面全是捆得整齊的大團結。「您點點。」
沈珍珠下巴微微一抬。陸崢上前,單手拎起那個分量十足的帆布包,順手拔出桌上的軍刺。
「交易清了。」沈珍珠轉身往巷口走。
等兩人的背影消失,黑市里壓不住了。「一萬塊啊!眼都不眨就賣了!」「林家的底蘊真可怕,隨便拿出一件就是一萬塊!」
這時,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擠進人群,正是提前埋伏好的周衛國。他故意扯著破鑼嗓子喊:「一萬塊算個屁啊!你們懂個錘子!」
周圍人立刻轉頭看他。「哥們兒,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見過更多的?」
周衛國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卻正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我有個親戚以前在林家當過幫傭。那鳳釵算什麼?那就是當年林大小姐首飾盒裡最不值錢的破爛兒!沈珍珠手裡沒現錢翻修老街,這才拿出來應急的!」
「真的假的?」旁邊人不信。
「愛信不信!」周衛國一瞪眼。「我告訴你們,林家真正的大頭寶藏根本沒帶走!當年林秋雁下放前,連夜僱人把十幾箱金條和古董全埋地下了!」
周圍人頓時起了興致。「埋哪兒了?!」
周衛國撇撇嘴:「還能在哪兒?沈家現在住的那個老宅底下唄!」
「城西棚戶區那個破院子?」
「對啊!就在那底下!整整一個地窖的金銀財寶!」周衛國連說帶比劃,「聽說當年挖坑的時候,還特意灌了鐵汁封頂呢!這事兒要是假的,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們當夜壺!」
說完這句,周衛國趁著人群發愣的功夫,低著頭泥鰍一樣溜出了巷子。
黑市里短暫安靜了幾秒。緊接著,一陣更為狂熱的議論聲炸開。林家大小姐的大頭寶藏,埋在城西老宅底下。在這個撐死膽大餓死膽小的黑市里,這種消息傳得比瘟疫還快。
黑市外頭的土路上,陸崢把軍用吉普車停在暗處。沈珍珠坐在副駕上,看著黑市裡頭涌動的人頭。
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卷著人們瘋狂的議論聲飄出來。
周衛國拉開車門鑽進后座,跑得直喘氣。「姐,話都放出去了!不出明早,這消息就能傳遍省城的大街小巷!」
沈珍珠搖上車窗。「做的好。」
「可是姐,萬一別人真去老宅挖怎麼辦?」周衛國有點擔心。
「老宅現在抵押在黑龍哥手裡。」陸崢發動車子,「麻哥的人天天守在那催債,誰敢去黑龍哥的地盤上動土?」
沈珍珠靠在椅背上。「別人不敢,但有一個人敢。」
「誰?」
「王美鳳。她剛從看守所出來,被沈大強打得半死,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證明自己能發大財。」
陸崢騰出一隻手,把車裡的暖風開到最大。他握住沈珍珠放在膝蓋上的手,「手這麼涼。」
沈珍珠沒抽回手,轉動著中指上的戒指。「只要這風聲傳到她耳朵里,她就是拼了命,也會想辦法把老宅的產權徹底買回去。她沒錢,就會去賣命。」
「我設的局,她只要敢跨進來一步,就再也退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和平老街。
陽光還沒照透霧氣,街口的國營早點鋪子已經排起了長隊。張桂蘭穿著厚棉襖,手裡端著個鋁飯盒,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豎著耳朵聽前面幾個老娘們閒扯。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林秋雁,當年埋了一地窖的寶藏在城西老宅底下!」
「昨晚有人親眼看見,拿出來一件首飾,在黑市賣了一萬塊!」
張桂蘭手裡的瓜子掉在地上。城西老宅底下有寶藏?那王美鳳和沈大強這兩個蠢貨,豈不是還不知道自己一屁股坐在金山上?
張桂蘭連油條都不買了,飯盒一揣,轉頭就往城西棚戶區的方向走。她倒要看看,王美鳳要是知道了這事兒,會是個什麼瘋癲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