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棚戶區,沈家老宅。
風順著破爛的窗戶紙往裡頭灌,吹得那張缺腿的八仙桌直打晃。屋裡連個火星子都沒有,冷得像個大冰窖。
沈大強縮在一床發黑的破棉被底下,上下牙直打架。他那條右腿,從膝蓋往下腫得發紫。麻哥那一鐵鎖砸下來,骨頭已經徹底變了形。現在別說下地,就是稍微抽動一下,疼出來的虛汗都能把裡衣濕透。
王美鳳比他好不到哪去。
她癱在牆角的爛泥地里,身上那件舊棉襖被撕得一道一道,直往外漏黑棉花。斷了小指的左手腫得透亮,流出來的黃水在泥地上結成了暗色的冰茬,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屋裡死氣沉沉。
昨天麻哥帶人砸了屋裡所有能喘氣的活物和能裝水的破碗,走前撂了狠話:今天要是見不到那三千塊錢,就把他們倆拖去城外冰窟窿里餵王八。
「喪門星……」沈大強喉嚨里擠出漏風的咒罵,「要不是你……老子能在這種地方等死?」
王美鳳靠著牆,眼皮都沒抬一下。餓了兩天,加上失血和凍傷,她腦子裡全是嗡嗡的耳鳴,連對罵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半扇破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哎喲喂,這是怎麼了?大白天的,門都不關啊?」
一個尖利的大嗓門在院子裡響起來。
王美鳳眼珠子遲緩地轉了半圈。這動靜,燒成灰她都認識,是對門那個碎嘴子張桂蘭。
張桂蘭踩著爛泥走進來,左手端著個鋁飯盒,右手抓著一把瓜子。她站在堂屋門口,探頭往裡頭掃了一眼,立馬誇張地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風。
「我的老天爺,這屋裡什麼味兒啊?死老鼠都沒你們這兒熏人。」
張桂蘭呸地一聲,把一嘴的瓜子皮精準地吐在門檻上。
「你來幹什麼?看老娘笑話?滾出去!」
「脾氣還這麼大呢。」張桂蘭一點不惱,舒舒服服靠在門框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笑,「我這不是尋思大家街坊一場,過來看看你們發大財沒有。怎麼著?野狼溝的金條沒挖著,倒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了?」
這話直愣愣扎進了王美鳳的肺管子裡。
「滾!你個爛下水的潑婦!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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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鳳抓起手邊一塊碎泥磚,卯足了勁朝張桂蘭砸過去。準頭差得離譜,啪地一聲在張桂蘭腳邊一米開外碎了一地,連個鞋面都沒沾著。
張桂蘭撇了撇嘴,拍掉手裡的瓜子殼。
「行,你不識好歹,我也不拿熱臉貼冷屁股。」她轉身作勢要走,「我原本還想來告訴你們個天大的好消息。既然你們願意在這兒等死,那金山銀山,可就全歸人家沈珍珠咯。」
聽到沈珍珠三個字,王美鳳原本死灰般的眼睛動了動。
「你說什麼?」她往前蛄蛹了兩步,「那個小畜生怎麼了?」
沈大強也從破棉被裡伸出禿腦袋,兩隻耳朵豎了起來。
張桂蘭看著這兩人的慘狀,心裡一陣暢快。她清了清嗓子,把在早點鋪聽來的話,添油加醋地往外倒。
「你們還不知道吧?昨晚東壩黑市那邊,可是徹底炸了鍋了!」張桂蘭兩手比劃著名,「沈珍珠大半夜去了黑市,拿出一根金釵子。赤金的!上面鑲著這麼大一顆紅寶石!」
王美鳳愣住了。金釵?紅寶石?
「你們猜賣了多少錢?」張桂蘭豎起一根手指,在王美鳳眼前晃了晃,「一萬塊!現款!大團結裝了滿滿一帆布包,人家黑龍哥親自收的貨!」
「放屁!」王美鳳嘶吼出聲,「她哪來的金釵?她手裡連個鋼鏰都沒有,絕對是假的!」
「假個屁!人家道上的人拿放大鏡一寸寸驗過的,純正的老金子,宮廷里的手藝!」張桂蘭嗤笑一聲,拋出最致命的一句,「聽說是當年林秋雁,林大小姐留下來的舊物。」
林秋雁。
這三個字讓王美鳳僵在原地。
林秋雁死的時候,確實沒留下什麼像樣的首飾。當年她帶著沈大強把林家翻了個底朝天,也就搜刮出幾件破衣服和一點碎銀子。難道那女人真藏了東西?
「一萬塊啊,眼都不眨就賣了。」張桂蘭繼續往火里澆油,「不過這還不算什麼。黑市里有人傳出來了,說這根金釵子,只不過是林大小姐當年首飾盒裡,最不值錢的一件破爛兒!」
王美鳳呼吸變重,胸口劇烈起伏。
「真正的大頭寶藏,林秋雁當年根本沒帶走。聽說下放前,連夜僱人埋了整整十幾箱金條和古董!」張桂蘭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就埋在一個帶地窖的院子裡,上面還特意灌了鐵汁封了頂!」
「在哪?!」王美鳳和沈大強幾乎同時吼破了音。
張桂蘭直起腰,用鞋跟跺了兩下腳下的青磚地。
「還能在哪?林秋雁當年住的不就是這兒嗎?」張桂蘭指著屋裡的地面,「黑市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那地窖,就在你們現在住的這套老宅底下!」
屋裡沒人說話,只剩外頭的風,颳得破木門哐當響。
王美鳳盯著地面的青磚。縫隙里長著青苔,坑窪不平。有些地方,確實比別處結實,像是後來翻新填埋過的。
「行了,消息我送到了。」張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倆慢慢挨餓吧。等沈珍珠騰出手來,這底下的東西遲早得被挖走。」
說完,張桂蘭扭著腰,哼著小曲出了院子。
「寶藏……地窖……」沈大強眼睛發直,嘴裡魔怔似的不停念叨。
王美鳳沒出聲。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流著黃水的手。
一萬塊。僅僅一件破首飾就賣了一萬塊。
那十幾箱金條和古董,得值多少錢?十萬?一百萬?
夠買下整條和平老街。夠讓她王美鳳去京城當人上人,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那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貪婪,比這屋子裡的風還烈。
「沈珍珠……那個小賤人早就知道!她故意拿個假圖紙騙我去野狼溝,想把我炸死,就是為了獨吞這地下的金山!」
林秋雁死了,這房子就是沈大強的。她王美鳳是沈大強明媒正娶的媳婦。這房子,這地皮,這地底下的金山,理所當然就是她的。
沈珍珠算個什麼東西?吃沈家的飯,喝沈家的水,被她王美鳳養大,林秋雁留下的錢,哪裡配進沈珍珠的口袋,分明該用來報答她這個後媽的養育之恩。
「這是我的!」
王美鳳猛撲到地上,用沒受傷的右手瘋狂摳挖地上的磚縫。
「這底下的東西是我的!憑什麼給她!憑什麼!」
凍硬的泥土塞滿指甲,指尖磨出了血。她不管不顧,像條聞到血腥味的瘋狗,拼了命地扒拉著地面。
「別挖了!」沈大強在床上吼了一嗓子,「你個蠢貨!房子已經抵押給黑龍哥了!」
「麻哥馬上就要來收房了,你現在挖,挖出來也是給人家做嫁衣!」
王美鳳動作一停。
指甲里的血和黑泥混在一起。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紅血絲,直勾勾盯著屋門的方向。
是啊,房子抵押了。不僅抵押了,沈珍珠手裡還攥著這房子剩下的一小半產權份額。
只要她敢動土,麻哥就會帶人來收房。如果不動土,這地下的金山只能便宜了沈珍珠那個白眼狼。
不行。絕對不行。
她必須把房子徹底拿回來。
她要把麻哥的債還清,還要把沈珍珠手裡剩下的產權全買斷。只要名正言順地拿下這套老宅,這地下的金山就誰也搶不走。
「錢……」
王美鳳從地上撐著爬起來,胸口起伏著。
三千塊的高利貸,加上買斷沈珍珠份額的錢。她需要一大筆現款。
王美鳳轉過頭,陰惻惻的目光落在了沈大強身上。
沈大強被她盯得後背發毛,一股涼氣直衝腦門,下意識往破被子裡縮了縮。
「你……你看著我幹什麼?」
王美鳳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那笑容掛在糊滿黑泥和血污的臉上,透著一股吃人的陰森。
她的目光順著沈大強的身子往下挪,最終定在了那條廢了的右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