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緊,古藝軒後院堂屋裡的火牆燒得滾燙。
沈珍珠坐在八仙桌前,手裡捏著支細狼毫。桌上鋪著張泛黃的舊宣紙,邊緣早被蟲蛀得坑坑窪窪。她沒急著落筆,憑著記憶把林秋雁當年留下的舊物紋樣過了一遍,手腕才往下沉。
寥寥幾筆,城西老宅的輪廓顯了出來。她畫得很慢,手腕故意打著晃,線條斷斷續續,透著股倉皇勁兒。
在院子枯井旁的位置,她畫了個朝下的箭頭。箭頭底下,是個四四方方的地窖入口。最後,她用硃砂筆在入口處,重重圈了個紅圈。
「差不多了。」沈珍珠把毛筆擱在硯台上,拿起桌上切了半截的白蘿蔔塊。
這是她花了一個小時,用修表的小刻刀一點點雕出來的篆體字。蘸飽濃稠的紅泥後,她把蘿蔔塊用力按在圖紙的右下角。
印章剛落,沈珍珠端起旁邊涼透的濃茶水,直接潑在宣紙上。
水漬瞬間洇開。紅泥被茶水一衝,邊緣糊成一團,只隱約透出個「林」字的輪廓。整張紙立刻散發出一股在地下埋了十幾年的陳腐味。
她拎起濕透的圖紙湊到火盆邊。火苗猛地舔過紙邊,燒焦了一大塊。她直接用大拇指捻滅了火星。
「誘餌太完整,狗反而不敢下嘴。」沈珍珠把這大半張殘圖扔回桌上。
陸崢一直靠在旁邊的紅木柱子上,見她忙完,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視線掃過那張焦黑的殘圖:「費這麼大勁,就為了給她看張破紙?」
「這半張紙,比真金白銀好使。」沈珍珠扯過濕毛巾擦手,「王美鳳光聽張桂蘭說,肯定還會猶豫。只有讓她自己『千辛萬苦』撿到的證據,她才會當成命根子。」
陸崢沒說話,視線落在她的右手上。剛才捻滅火星時,她的食指指腹沾了抹硃砂紅泥,在冷白的皮膚上扎眼得很。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常年握槍的手帶著粗糙的薄繭,力道不大,卻沒法掙脫。
沈珍珠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沒抽動。
「別動,蹭袖子上了。」陸崢聲音壓得很低,沒用毛巾,直接用拇指指腹壓在她食指上,一點點把那塊紅泥搓掉。
男人的體溫順著皮膚透過來,燙得沈珍珠指節微顫。空間逼仄,他的呼吸擦過她的手背。
「圖上的印章,是林秋雁的私章?」陸崢抬眼看她。
「是。」沈珍珠避開他的視線,「當年她帶著沈大強翻遍了我媽的東西,絕對認得這個印章。」
陸崢鬆開手,拿過桌上的殘圖看了兩眼,把圖紙疊好:「局做死了。」
門帘被人一把掀開,風雪夾著寒氣灌進堂屋。周衛國頂著一腦袋雪花鑽進來,湊到桌前:「姐!陸爺!打聽清楚了,王美鳳正拖著那條斷腿往鋼鐵廠大院那邊挪呢!」
「她去鋼鐵廠幹什麼?」沈珍珠放下茶缸。
「去廠里打聽買賣工位的黑市行情唄!她現在被黑龍哥逼得要跳河,想籌錢買斷老宅,只能把沈大強那個鐵飯碗給賣了!」
沈珍珠轉動著中指上的黃銅紅翡戒指:「正好。」
她把陸崢疊好的圖紙推到周衛國面前:「去吧。這齣戲,別演砸了。」
周衛國拿起圖紙,小心翼翼地揣進大衣最裡頭的口袋,用力拍了兩下:「放心吧姐!保准比電影製片廠的人還真!」
「衛國。」陸崢突然開口。
周衛國趕緊站住腳。
「得嘞!」周衛國應了一聲,掀開帘子重新衝進了風雪裡。
……
下午兩點,鋼鐵廠大院後巷。
風跟刀子似的刮。王美鳳貼著結冰的紅磚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身上那件破棉襖連風都擋不住。左手上斷指化膿的地方早凍麻木了,只有黃水順著髒布條往下滴,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黑窟窿。
她不敢走正門。廠里的人都認識她,要是讓人看到沈大強的老婆這副鬼樣子,臉就徹底丟盡了。她只能繞到後巷,想找以前認識的門衛老頭,探探黑市里賣工位的價碼。只要賣了工位,湊夠買斷老宅的錢,地底下的金山就誰也搶不走。
王美鳳咬著牙,眼底布滿紅血絲,滿腦子只剩下翻盤這一個念頭。
正走著,前面的拐角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美鳳嚇了一跳,下意識縮到旁邊堆滿煤渣的垃圾桶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竄了出來。
是周衛國。他戴著破狗皮帽子,大衣領子豎得老高,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看。
王美鳳躲在垃圾桶後,大氣都不敢喘。她認得這小流氓,這是沈珍珠身邊養的狗,跑到鋼鐵廠後巷來幹什麼?
周衛國走到巷子中間停住腳,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這才哆嗦著手伸進大衣內兜,掏出個灰撲撲的布包。
王美鳳死死盯著。
周衛國咽了口唾沫,把布包打開,裡頭是一沓捆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他急不可耐地數了起來,手指直打哆嗦,嘴裡還在嘀咕:「發財了……這回真的發大財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破圍牆上竄下一隻野貓,蹬翻了一塊碎磚頭。
「誰?!」周衛國嚇得渾身一激靈,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手裡的錢沒散,但夾在鈔票里的一張泛黃破紙,卻順著風飄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離垃圾桶不遠的一灘爛泥里。
「哎喲我去!」周衛國慌忙把錢死死塞回兜里。
他剛想去撿那張紙,巷口突然傳來工人們下早班的自行車鈴聲。周衛國臉色一變,連紙都顧不上撿了,死死捂著口袋,拉低狗皮帽子,像耗子一樣順著巷子另一頭跑了個沒影。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美鳳蹲在垃圾桶後,喘氣聲又粗又重。
一張破紙?周衛國為什麼要把一張破紙和這麼多錢貼身藏在一起?
等了足足一分鐘,確定周衛國不會再回來,王美鳳才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牆爬了出來。
她一瘸一拐地撲向那灘爛泥。
紙被泥水浸濕了一半。王美鳳跪在地上,用沾滿黑泥的手指把那張紙撿了起來。
紙邊燒焦了,只剩下大半張。她湊近了看,呼吸瞬間卡在嗓子眼。
那是老宅的地形圖。雖然畫得潦草,但那口枯井,那三間正房,位置分毫不差。
她的視線順著枯井往下移,看到了那個朝下的箭頭,更看到了那個畫著紅圈的地窖入口。
「地窖……」王美鳳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真的有地窖……」
張桂蘭沒騙她。黑市裡的傳聞也是真的。沈珍珠早就知道了,不僅知道,還讓人畫了圖!周衛國手裡的那些錢,肯定就是沈珍珠從地窖里挖出東西賣的錢!
王美鳳死死抓著那張紙。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掃到了右下角,一個被茶水暈開的紅泥印章。
「林……」
當年她帶著沈大強,像賊一樣翻開林秋雁的樟木箱子時,見過這方私章。那是林秋雁最寶貝的東西,平時連碰都不讓沈大強碰一下。
這是林秋雁當年留下的藏寶圖。
「我的……這是我的……」王美鳳癱坐在雪地里,看著手裡的殘圖,突然發出一陣笑聲。
她笑得前仰後合,黃色的膿水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她把那張圖紙死死貼在胸口,仿佛抱著一座真正的金山。
不能等了。沈珍珠已經開始動手了,周衛國都在黑市賣錢了。要是再晚一步,地底下的東西就要被搬空了。她必須馬上把產權買下來,名正言順地把老宅封死,把沈珍珠徹底踢出局。
王美鳳從地上爬起來,把圖紙仔細疊好,小心翼翼塞進最貼身的裡衣口袋裡。
她看了一眼鋼鐵廠高聳的煙囪,沒再去找什麼門衛老頭。打聽什麼行情?來不及了。她要直接去找黑市里心最黑、錢最多的刀哥。
沈大強的死活算什麼。只要能拿到錢,就算把沈大強的命一塊兒賣了,她也絕不後悔。
王美鳳拖著斷腿,迎著刺骨的風雪,頭也不回地朝著東壩黑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