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雪粒子砸在城西棚戶區的破紙窗上,發出悽厲的響動。
王美鳳拖著那條被鐵鎖砸青的斷腿,一瘸一拐地挪進院子。她身上裹著漏出黑心棉的破棉襖,左手斷指處黃綠的膿水早凍成了硬痂,混著黑泥,散著股腥臭。
剛跨進堂屋門檻,裡頭就傳出一聲接一聲的慘嚎。
「哎喲,疼死我了,王美鳳你個喪門星死哪去了!」
沈大強縮在一床發黑的破被子裡,右腿腫得發紫。他整個人打著擺子,摳著床板,稍微一動就疼得直抽冷氣。
王美鳳理都沒理他,反手把半扇漏風的木門頂嚴實,一頭扎進屋角最黑的地方。
「你聾了!老子要喝水!我要疼死了!」沈大強在床上嘶吼。
「閉嘴!再嚎老娘拿磚頭塞你嘴裡!」
王美鳳回過頭,一雙眼熬得通紅,顴骨高高頂著那張糊滿泥血的皮,活脫脫是個剛從墳地里爬出來的討債鬼。
沈大強嚇得打了個哆嗦,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只敢在喉嚨里哼唧。
屋裡安靜下來。
王美鳳轉過身背對床鋪,手打著哆嗦解開棉襖扣子,從貼身最裡層的口袋裡掏出那個灰撲撲的布包。
布包一開,大半張被泥水和茶水浸透過的圖紙露了出來。
光線太暗,她幾乎把整張臉都貼在了紙上。哪怕左手疼得鑽心,她也緊緊捏著紙邊。越看,呼吸越重。
圖上的墨跡斷斷續續,邊緣還燒焦了一塊,但輪廓清楚得很。最上面是三間正房,旁邊畫著一口枯井。
王美鳳轉頭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方向。那裡,正正好好有一口廢棄了十幾年的枯井。
她咽了口唾沫,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視線重新回到圖紙上,順著枯井往下,是一個箭頭。箭頭直指三間正房的正底下。那裡用硃砂畫著一個紅圈,旁邊隱約寫著兩個字,地窖。
「真的是這兒。」
她的目光定在圖紙右下角。那裡有一方被水暈開的紅泥印章。雖然糊了,但那個「林」字的筆畫,她燒成灰都認得。當年她跟著沈大強,撬開林秋雁的樟木箱子時,那女人最寶貝的就是這方私章。
「林秋雁,你個賤人。」王美鳳又哭又笑,「你藏得再深有什麼用,這圖紙還不是落在我手裡了。」
一萬塊錢算什麼,沈珍珠在黑市賣掉的那根鳳釵算什麼,那只是九牛一毛。
王美鳳盯著地面那坑窪不平的青磚,仿佛已經透視到了地下。她幾乎能看到十幾箱金條、成堆的古董在向她招手。
只要挖開這層青磚,整個省城她都能橫著走。她要把沈珍珠那個小畜生踩在腳底下,讓她跪著給自己把鞋底舔乾淨。
「哈哈哈哈,發財了!我的,全是我的!」
王美鳳捂著嘴狂笑起來。肩膀劇烈地聳動,連斷手上的膿包重新裂開流血,她都毫無察覺。
床上的沈大強聽得頭皮發麻:「你瘋了?你笑什麼?」
「我笑你是個廢物!金山就在底下,你卻只知道嚎!」
同一時間,和平老街古藝軒後院。
火牆燒得屋裡暖烘烘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氣。
沈珍珠穿著乾淨挺括的高檔白襯衫,外面披著黑呢子大衣,坐在八仙桌前。她手裡端著個白瓷茶缸,垂著眼,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中指上那枚黃銅紅翡戒指。
厚重的門帘被掀開,周衛國帶著一身寒氣竄進來,轉身把帘子掖嚴實。
「姐,陸爺。魚咬鉤了。」
陸崢正靠在旁邊的紅木柱子上擦那把三棱軍刺,聞言眼皮都沒抬。
「她撿到了?」沈珍珠問。
「何止撿到,簡直是當祖宗供起來了。」周衛國連比劃帶說,「我故意把紙扔在泥水裡,她撲上去撿的時候,那眼神跟餓了十天的狼瞧見肉似的。我躲在牆角,看著她把圖紙貼在心窩口上,一瘸一拐地跑了,連疼都顧不上。」
沈珍珠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圖紙做得再真,如果並非她自己千辛萬苦撿到的,她也不會信得這麼死。」沈珍珠語氣平淡,「只有自己騙自己,才最要命。」
周衛國拉開椅子坐下:「姐,那接下來咱們怎麼辦?就在這兒乾等著?」
「不用等太久。她現在認定了老宅底下有金山,但她不敢挖。為什麼?」
「因為房子抵押給黑龍哥了啊。麻哥天天帶人去催債。她要是敢動土,麻哥能當場把她沉了冰窟窿。」
「對。而且,我還攥著老宅剩下的一小半產權。她想獨吞,就必須名正言順地把房子徹底買回去,把所有人都踢出局。」
周衛國撓了撓頭:「可是她哪來的錢?她連飯都吃不上了,還倒欠黑龍哥三千塊。」
陸崢把擦好的軍刺往腰間一插,走過來單手撐在沈珍珠坐著的椅背上。
「人被逼急了,什麼都能賣。」
他拿過沈珍珠面前的空茶缸,走到爐子邊拎起水壺倒滿熱水,端回來重新放在她手邊。
沈珍珠看著那杯水。
「她沒錢,但沈大強有。」沈珍珠抬眼盯著窗外飄飛的雪花,「沈大強在鋼鐵廠的正式職工名額,在黑市里可是搶手貨。」
周衛國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沈大強最後的活命本錢了。他下半輩子全指望廠里那點病退工資吊命。王美鳳真敢下這個狠手?這等於直接拔他的氧氣管啊。」
「在金山的誘惑面前,沈大強的一條命算什麼。人一旦起了貪念,不把身邊的人啃干抹淨,怎麼捨得停手。」
陸崢站在她身後,粗糙的指腹掃過她的肩膀,替她拂去剛才周衛國帶進來的一點雪沫子。
「刀哥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陸崢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擦過她的耳廓,「只要她跨進東壩黑市的門,刀哥會給她開一個絕好的價錢。」
沈珍珠喝了一口熱水:「省城這盤局,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城西老宅。
王美鳳把圖紙貼在胸口,腦子轉得飛快。
現在絕對不能挖。
房子已經被借條抵押出去了。麻哥那幫人不是吃素的,稍微有點動靜,他們就會帶人來搶。而且沈珍珠手裡還捏著剩下的產權。只要沈珍珠不鬆口,這房子就封不死。
「得把房子買回來,把欠條拿回來,把沈珍珠手裡的那點產權全買斷。」王美鳳咬著牙嘀咕,「只要房契都在我手裡,我關起門來怎麼挖,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可是錢呢?
三千塊的高利貸,加上買斷產權的錢。對現在的她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王美鳳,你個毒婦。」床上的沈大強餓得頭昏眼花,開始哼唧,「你去給我弄口吃的,等下個月廠里發了病退工資,我讓你吃頓好的。」
病退工資。
這四個字直接點醒了王美鳳。
她轉過頭盯著床上的沈大強。
沈大強雖然癱了,但他還沒被廠里開除。他是國營鋼鐵廠的老職工,手裡攥著一個頂好的正式編制。在黑市,一個國營大廠的鐵飯碗,只要手續做得乾淨,起碼能賣兩三千塊錢,如果遇到急著讓孩子回城的,甚至能賣出天價。
「老沈啊。」王美鳳變了臉,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
沈大強被她看得後背發毛,往被子裡縮了縮:「你幹什麼?你這什麼眼神?」
「你剛還喊餓呢。」王美鳳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你放心,只要熬過這一陣,以後我天天讓你吃大肉包子,頓頓喝排骨湯。」
「你哪來的錢?」沈大強根本不信。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王美鳳伸出沒受傷的手,隔著被子拍了拍他那條斷腿。
疼得沈大強倒抽一口涼氣。
「你就在這兒好好躺著,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管。」
沈大強還想罵人,王美鳳已經轉過身去。
她走到掉漆的木柜子前,從最底下的破棉鞋裡掏出沈大強的工作證和戶口本。這兩樣東西,連同那張假藏寶圖一起被她塞進貼身的衣服里。
只要把這個工位賣了換來現錢,她就能買斷老宅。等把地窖里的金山挖出來,這點賣工位的錢哪裡配得上眼。到時候她有的是錢,還要沈大強這個只能躺在床上拉尿的癱子幹什麼?
王美鳳拉緊了破棉襖的領子。
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她卻覺得渾身燥熱,傷口的疼都被壓了下去。
她要去東壩黑市,去找整個省城黑市里路子最廣、心最黑的地頭蛇刀哥。只要能拿到最快的現錢,無論刀哥抽多少成,她都認了。
伴隨著破木門哐當一聲砸在門框上,王美鳳拖著殘腿扎進了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