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壩黑市的地下賭坊里,劣質旱菸的嗆人味直往天靈蓋上沖。
王美鳳一瘸一拐地撞開破木門。她那件破棉襖爛成了條,斷了小指的左手胡亂裹著塊黑布,膿水還在往外滲。
場子裡的人停了手裡的撞球杆,看笑話似的盯著她。
「刀哥呢?我找刀哥!」
角落的太師椅上,刀哥正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朝旁邊的小弟抬了抬下巴。
小弟走過去,一腳踹在王美鳳那條斷腿上:「號喪呢?懂不懂規矩?」
王美鳳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疼得直抽冷氣,硬是沒叫喚。她用沒受傷的右手死死護著胸口,像護著命根子。
「刀哥,我有大買賣。能換真金白銀的大買賣。」
刀哥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手裡盤著倆鐵核桃:「黑龍哥那三千塊的債你都沒平,你拿什麼跟我做買賣?拿你這條爛命?」
「我賣工位!」
王美鳳急吼吼地拉開破棉襖,從貼身的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灰布包,哆嗦著手解開,把一個蓋著鮮紅鋼印的紅色工作證和一本戶口本拍在滿是菸灰的玻璃茶几上。
「國營鋼鐵廠,一級車間骨幹,正式職工名額!這是沈大強的鐵飯碗,廠里蓋過章的,乾淨得很!」
刀哥手裡的鐵核桃停了。周圍幾個小弟也跟著靜了一瞬。
國營大廠的正式工位在黑市里是硬通貨,多少人為了回城擠破了頭都買不到。沈大強癱在床上,就指望廠里每個月發的那點病退工資買藥續命。王美鳳把這東西拿出來賣,等於是直接把沈大強的脖子往套索里勒。
「你老公的活命錢你也敢動?」刀哥拿起工作證翻了翻,嗤笑出聲。
「他是個廢人了,要什麼活命錢!刀哥,你就給個痛快話,能出多少?」
刀哥把工作證扔回茶几上,豎起一根指頭:「一千塊。」
「你搶劫啊!」王美鳳急得差點跳起來,「市面上這種大廠的工位,少說也得賣兩千五!」
「那是別人有時間慢慢找買家。」刀哥靠回椅背,冷眼看著她,「你現在被黑龍哥逼得要跳河,馬上就要現鈔,我不壓你壓誰?」
王美鳳咬緊牙關,死盯著那本工作證。
腦子裡全是那張泛黃的藏寶圖和地窖里那十幾箱金條。只要把老宅剩下的產權買斷,把門一關,地下的金山全都是她的。一千塊算什麼?沈大強的命又算什麼?
「一千五!」王美鳳額頭青筋凸起,「少一分都不行!你馬上給我拿現款!」
刀哥看了她兩秒,笑了,沖小弟揮了揮手:「去,給她拿錢。」
小弟從裡屋拎出個布袋,點了一百五十張大團結。
王美鳳餓狼一樣撲過去,單手把錢死死抱進懷裡。
「趕緊滾。」刀哥擺擺手,「明天廠里一蓋章,這工位就姓別人的了。」
王美鳳抱著錢,一瘸一拐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冷風一吹,她發熱的腦子突然清醒了幾分。
她停住腳,低頭看著懷裡的一千五百塊錢。
不夠。
她倒欠黑龍哥三千塊債,麻哥明天就要來收房。就算她把這一千五全填進去,還差一半的窟窿。更別說沈珍珠手裡還捏著老宅剩下的產權。那個小畜生絕對不可能便宜賣給她,少說也得要個幾千塊。
不把沈珍珠手裡的房契全買過來,她根本沒法挖地窖。
缺口太大了。
王美鳳靠在破門框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工位賣了,沈大強唯一的底牌沒了,可距離買斷老宅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怎麼?嫌錢少啊?」刀哥在後頭慢悠悠地開了腔。
王美鳳轉過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刀哥,你門路廣,能不能再借我一筆錢?」
「你拿什麼借?你身上還有能賣的零件嗎?」
「我有房子!」王美鳳脫口而出,「城西棚戶區,林秋雁留下來的那套三進老宅!那房子連著地契,現在市價漲了,絕對值大錢!」
刀哥轉著鐵核桃,語氣嘲弄:「那房子不是抵給黑龍哥了嗎?再說,裡頭還有沈珍珠的份,你當我不懂法?」
「黑龍哥那邊的債,我連本帶利還給他,把欠條拿回來!」王美鳳急急往前挪了半步,「沈珍珠那邊,只要我有了錢,馬上就去買斷!」
她咽了口唾沫,死盯著刀哥:「刀哥,只要你肯借我一大筆錢,讓我把這些事平了。我把那套老宅乾乾淨淨、連地契帶房本全抵押給你!」
刀哥動作一停,眼神沉了下來。這才是上面那位爺交代的正戲。
「合法抵押?」刀哥眯起眼。
「對!去房管所過戶,按紅手印的合法抵押!」王美鳳語氣癲狂,「只要借我十天,不,五天!五天之後我還你雙倍!」
只要能名正言順關起門挖地窖,五天時間足夠她把金山搬空了。
刀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滿身臭氣的女人。
「行啊。」刀哥用手裡的核桃指了指她,「只要你能把沈珍珠手裡的產權買乾淨,拿著完整的房契來找我。你要多少,我借多少。」
王美鳳抱著那一千五百塊錢,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風雪裡。
和平老街,古藝軒後院。
堂屋裡暖氣熏人,爐子上的紫銅水壺頂著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沈珍珠坐在紅木圈椅里,手裡端著杯熱茶。她沒喝,只是看著杯子裡打旋的茶葉梗。
許紅梅坐在對面的八仙桌前,手指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撥弄著。
門帘被掀開,周衛國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姐。」周衛國脫下大衣扔在旁邊,端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口,「刀哥那邊來信了,事兒成了。」
沈珍珠眼皮沒抬:「賣了多少?」
「一千五。」周衛國撇撇嘴,「刀哥這刀子下得夠狠,直接腰斬。王美鳳為了拿現錢,連個磕巴都沒打,當場就把沈大強的戶口本按在那兒了。」
許紅梅手上的算盤停了。
「算出來了?」沈珍珠轉頭看向她。
「算過了。沈家現在的底子,連寶藏的毛都摸不到。她欠黑龍哥三千,賣工位拿了一千五,這中間還差著一千五的窟窿。她想名正言順挖地窖,就必須來找老闆你,買斷老宅剩下那百分之四十的產權。」
「按現在老街的市價,加上這套房子帶地契,這百分之四十的產權,我不賣個五萬塊,都對不起她那份貪心。」沈珍珠把茶杯放下。
在這個年頭,五萬是一筆能砸死人的巨款。
周衛國吸了口氣:「我的親娘嘞,五萬塊!把王美鳳榨乾了熬成油她也湊不出這個數啊!」
「她湊不出,自然有人願意借給她。」
裡屋的門帘挑開,陸崢走了出來。他換了件考究的黑呢子大衣,身形挺拔。
陸崢走到沈珍珠身邊,把一個很小的深色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只有拇指大小,裡面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
周衛國好奇地探頭:「陸爺,這啥玩意兒?」
「化學試劑。」陸崢沒多解釋,只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拿起那個小瓶子在燈下晃了晃。裡面的液體看起來和普通的白水沒有任何區別。
「刀哥那邊已經按照吩咐把話遞出去了。」陸崢拉開椅子坐下,「只要她來找你買斷產權,刀哥就會用正規合法的合同,把沈家老宅連皮帶骨吃下來。」
陸崢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網已經收緊了。」他微微俯身,「不管你要掀多大的攤子,別傷著自己。」
沈珍珠把小瓶子握進掌心。「放心,她既然敢踩進這泥潭,我就讓她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城西棚戶區,沈家老宅。
王美鳳一腳踹開院門走進了堂屋。剛才在風雪裡凍得麻木的身體,這會兒熱血沸騰。
床上的沈大強聽見動靜,艱難地轉過脖子:「你死哪去了!我要疼死了,飯呢!」
王美鳳走過去,一把掀開那床發臭的破被子,把懷裡那個裝錢的布袋子直接砸在沈大強臉上。
「叫喚什麼!」王美鳳看著他,「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布袋散開,露出裡面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
沈大強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現錢。連腿上的疼都顧不上了,他哆嗦著手去摸那些錢:「這哪來的?」
「我借來的!」王美鳳扯了個謊,眼皮都沒眨。
她不敢告訴沈大強這是賣了他下半輩子活命的工位換來的。一旦沈大強知道鐵飯碗沒了,絕對會當場發瘋。反正等挖出金條,這些錢根本不算什麼。
「你又借高利貸了?!」沈大強嚇得臉都白了,「瘋了吧你!黑龍哥那三千塊還沒還,你還敢去借!」
「你懂個屁!」王美鳳一把將錢從他手裡搶回來,抱進懷裡。
她盯著地面上坑窪的青磚:「沈大強,閉上你的臭嘴,咱們馬上就要成省城首富了。」
說完,她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你去哪!」沈大強在背後吼。
「去和平老街。」王美鳳咬著牙,「去找沈珍珠那個小畜生,把她手裡那點房契全給我買回來!」
她必須馬上找沈珍珠開價。只有拿到沈珍珠的底價,她才能去求刀哥簽那份拿老宅抵押的合法合同。
為了地下那座根本不存在的金山,王美鳳正一步步親手把整個沈家推進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