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壩黑市,地下賭坊。
劣質旱菸味混著汗酸氣,嗆得人嗓子發緊。
刀哥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的鐵核桃轉得「咔咔」作響。他朝旁邊抬了抬下巴,手底下的小弟立刻走上前,把一張薄紙拍在滿是菸灰的玻璃茶几上。
「五萬,九出十三歸的規矩。」刀哥眼皮都沒抬,「拿你們城西那套老宅連帶地契做抵押。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逾期還不上錢,房子直接歸我。連個屋頂都不會給你們留。」
王美鳳跪坐在泥地上,盯著那張紙。五萬塊,在這年頭是一筆能把普通人直接砸死的巨款,但她連半個磕巴都沒打。現在她腦子裡全是被紅筆圈出來的地窖,是那十幾箱能晃瞎人眼的金條和古董。只要買回老宅剩下的房契,關起門把地磚一掀,這五萬塊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小弟遞過來一支生鏽的鋼筆。王美鳳那隻斷了小指的左手胡亂裹著爛布條,黃綠的膿水還在往下滲,她一把抓過筆,力氣沒收住,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戳出一道帶墨的口子。
她咽了口唾沫,歪歪扭扭地簽下了名字,又迫不及待地把大拇指按進乾癟的紅印泥里,在紙上地壓下一個血紅的手印。
「刀哥,字我簽了,手印也按了!」王美鳳急切地往前蹭了半步,「錢呢?現在就把錢給我!」
刀哥停下手裡的鐵核桃,笑了一聲。「你當我是開善堂的?五萬塊現鈔直接讓你拎走?」他指了指身後兩個滿臉橫肉的手下,「明天上午,我這兩個兄弟提著錢,跟著你去和平老街。」
「跟著我去?」
「廢話。錢他們直接交到沈珍珠手裡。等房管所的過戶章一蓋,那套老宅的完整房產證,必須當場扣在我的兄弟手裡。等你什麼時候連本帶利把錢還清了,房產證再還給你。」
王美鳳摳著褲腿,房產證不在自己手裡終究是個隱患。可只要房子還在她名下,她能名正言順地把院門一鎖,誰也管不著她在自己家裡挖坑。等金條一出土,這點高利貸隨時都能平掉。
「行!就按刀哥說的辦!」王美鳳一口答應下來。只要能把沈珍珠徹底踢出局,過程怎麼走她已經不在乎了。
「滾吧,明天早上八點,在這兒等著。」刀哥擺了擺手。
王美鳳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那條被鐵鎖砸青的斷腿,一瘸一拐地撞開破木門,重新衝進了風雪裡。
門關上後,賭坊里安靜下來。
刀哥走到角落,拿起柜子上的黑色搖把電話,熟練地撥出了一串號碼。
「陸爺。那瘋婆娘連死契都簽了,明天上午,兄弟們就帶錢過去走過場。」
電話那頭傳來陸崢低沉的聲音:「合同做乾淨點。房管所那邊,別留下任何把柄。」
「您放心,全走的正規借貸抵押手續。」刀哥陪著笑掛斷了電話,「她要是還不上錢,天王老子來了,這房子也得合法騰退。」
……
城西棚戶區,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紙糊的破窗戶上。
王美鳳頂著一身的冰殼子推開院門,剛邁進堂屋,一股混雜著尿臊味和傷口化膿的酸臭味直接衝進鼻腔。
「你死哪去了!你想餓死老子啊!」沈大強縮在那床發黑的破被子裡,聲嘶力竭地嚎叫著。他的右腿被砸斷了膝蓋骨,腫得發紫,稍微一動就疼得直抽冷氣。
王美鳳反手把漏風的木門插上,走到床邊:「嚎什麼嚎!老娘出去辦正事了!」
沈大強摳著床板,額頭上全是冷汗。「什么正事?你又去哪鬼混了!黑龍哥那三千塊的債明天就到期了!麻哥說了,交不出錢就把我扔進冰窟窿里!你到底弄到錢沒有!」
「弄到了。」王美鳳在床沿坐下。
沈大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她的袖子。「真弄到了?多少?夠不夠平黑龍哥的帳?」
「夠,怎麼不夠。」王美鳳咧開乾裂的嘴唇,「我找刀哥,借了整整五萬塊。」
屋裡連喘氣聲都停了。
沈大強攥著她袖子的手僵住。他瞪著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絲破音的動靜:「你說多少?!」
「五萬!」
「你瘋了!」沈大強嚇得猛地往後一縮,扯動了斷腿,疼得「嗷」地慘叫一聲。他顧不上疼,指著王美鳳破口大罵,「你這瘋婆娘!你把老子拆了論斤賣,也賣不出五萬塊!黑龍哥的三千塊就要了我的腿,你敢借刀哥五萬?!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你要把我們全家都害死啊!」
「閉上你的臭嘴!」王美鳳反手一巴掌扇在沈大強的臉上。
沈大強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直接裂開流了血。
「你這沒出息的廢物!一輩子就只能窩在這爛泥溝里!」王美鳳揪住他的破爛衣領,把那張滿是膿血的臉湊過去,「這五萬塊,是用來買斷老宅剩下那點房契的!明天錢一過手,沈珍珠就徹底滾蛋了!這房子就是咱們的了!」
「房子是咱們的有什麼用!你拿什麼還刀哥的錢!」沈大強捶著床板,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拿地底下的金山還!」王美鳳空出右手,從貼身的衣服里掏出那張被茶水和泥水泡過的半張假藏寶圖,直接糊在沈大強的臉上。「你給我睜開狗眼看清楚!林秋雁那個賤人,在咱們腳底下埋了十幾箱金條和古董!只要關起門挖出來,別說五萬,五十萬我也拿得出來!」
沈大強慌亂地把圖紙扯下來。哪怕光線昏暗,他也看清了上面那個畫著紅圈的地窖入口,還有那個熟悉的「林」字私章。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紙邊頓了頓。「萬一是假的呢?萬一底下什麼都沒有呢?萬一被別人發現了呢?老天爺啊,那是五萬塊啊!還不上,刀哥會把咱們生扒了皮的!」
他太了解高利貸的手段,比起拿命去填這麼大一個窟窿,他寧願每個月拿著廠里發的那點病退工資窩囊地苟活下去。
王美鳳看著他這副縮頭縮腦的德行,心裡清楚,要是不給他下點猛藥,明天去房管所辦手續的時候他就能嚇得尿褲子。更何況,她偷偷賣掉沈大強工位的事現在絕對不能提,必須找個藉口徹底堵住這廢物的嘴。
「老沈。」
沈大強警惕地看著她。
「你以為我願意去借高利貸?你以為我不怕死嗎?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我這都是為了咱們的嬌嬌啊!你忘了嬌嬌了嗎?她被沈珍珠逼去了大西北!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黃沙地!」
聽到「嬌嬌」兩個字,沈大強摳著床板的手指稍微鬆了點。
「嬌嬌在大西北吃糠咽菜,連封信都寄不回來!誰知道她現在是不是正被當地的流氓欺負?」王美鳳越說越激動,「咱們就窩在這破房子裡等死,你忍心看你的親閨女死在外頭嗎!」
沈大強的呼吸急促起來,手背上浮起一層青筋。
「只要咱們把地底下的金條挖出來!有了錢,咱們就能去京城走動關係!買指標、找門路,把嬌嬌風風光光地接回城裡!還能給她找個高幹子弟當婆家!老沈,那是你的親生骨肉,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爛在鄉下嗎!」
這番話把沈大強架到了一個高尚的位置上,完美掩飾了他對金錢和寶藏的極度渴望。
「是啊……嬌嬌還在受苦。」沈大強念叨著。
「林秋雁的錢,本來就該是咱們沈家的!她當年吃咱們的喝咱們的,留下點東西補償咱們怎麼了!」王美鳳趁熱打鐵,「等房產證一拿到手,咱們就把院門釘死。挖出金子,咱們一家三口去過人上人的日子,讓沈珍珠那個小畜生在街上要飯!」
屋裡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沈大強咬緊了牙關:「好……幹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冒著賭徒下注時的血絲:「明天……明天你去辦過戶手續!千萬別走漏風聲!等房契一拿到手,就算用手摳,我也得把那地窖給摳出來!」
「這才像個男人!」王美鳳笑出聲,站起身,把那張假圖紙重新貼身收好。
只要沈大強明天配合過戶,這盤棋就算是活了。
破舊的窗戶紙被外面的狂風撕開了一條細長的縫隙。冷風夾著雪花灌進來,吹得屋頂上的蛛網搖搖欲墜。他們不知道,手裡攥著的根本不是什麼藏寶圖,而是一張通向地獄的催命符。
這張網,連最後一條可以呼吸的縫隙,都已經被陸崢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