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密了。風卷著雪粒子,像砂紙一樣擦著城西老宅的窗欞,發出簌簌的響聲。糊在窗上的破報紙終於扛不住,被風撕開一條大口子,冰碴子直往屋裡灌。屋裡的煤爐子早冷透了,跟個冰窖沒兩樣。
王美鳳癱坐在泥地上,凍得渾身打擺子。她那隻斷了小指的左手胡亂纏著幾圈黑布,黃綠色的膿水滲出來,在冷天裡結成了一股難聞的腥臭味。
「老沈。」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床上沒動靜。沈大強縮在那床發黑的破被子裡,已經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白天的時候,洗腦明明很成功。借著「把嬌嬌接回城」的由頭,沈大強確實紅了眼,默許了去房管所辦抵押,也默許了關起門來挖地窖。那一地窖根本不存在的金條,成了這個廢人最後的精神寄託。
可一到半夜,這窩囊廢又反悔了。一想到明天要跟黑市的刀哥簽整整五萬塊的高利貸死契,沈大強嚇得直哆嗦,死活要把家裡的戶口本和他的私章鎖進柜子里,非說要「再想想」。
定金已經在古藝軒交了,明天上午刀哥的人就會帶著五萬塊現鈔去房管所碰頭。要是明天拿不出戶口本和私章,房產證過不了戶,刀哥絕對會把她生吞活剝。
王美鳳盯著腳下的青磚。只要挖開,只要挖開就是金山。絕望和貪婪在腦子裡來回拉扯,她雙手抱住頭,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無聲的嘶吼。
同一時間。和平老街,古藝軒後院堂屋。
火牆燒得正旺,熱氣把窗玻璃烘出了一層厚厚的白霧。許紅梅坐在八仙桌前,算盤珠子在她手底下撥得噼里啪啦響,在這大雪夜裡聽著格外脆生。
沈珍珠今天穿了件料子極好的白襯衫,外頭披著件深色薄呢開衫,襯得那張臉冷白如玉。她窩在紅木圈椅里,手裡端著個白瓷茶缸。茶水冒著白汽,她一口沒喝,只用大拇指一下下摩挲著中指那枚彈殼紅翡戒指。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最後一顆算盤珠子重重落定。
許紅梅冷笑了一聲,拿指甲彈了下帳本,往前一推:「算過了。」
她端起旁邊的涼白開喝了一大口,潤潤嗓子繼續說:「沈家現在的底子,連寶藏的毛都摸不到。她賣了沈大強的工位,湊的那一千五百塊定金已經壓在咱們這兒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剩下的四萬八千五,她就是去賣血也得湊出來。」
周衛國正蹲在爐子邊烤紅薯,聞言拍掉手上的草木灰站起來:「許姐,那瘋婆子真能從刀哥手裡拿出現錢?」
「那可是五萬塊。刀哥不見兔子不撒鷹,沒看到戶口本和紅手印,怎麼可能放款。」
屋裡剛安靜下來,厚重的棉門帘就被人掀開,風雪裹著寒氣轟然湧入。陸崢大步邁進堂屋,反手把門帘掖得死緊,將風雪全擋在外頭。
他脫下那件考究的黑呢子大衣,隨手掛在門後的木架上,視線越過屋裡的人,穩穩落在沈珍珠身上,隨後徑直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空椅坐下。
「水都涼透了。」他看都沒看桌上的帳本,長臂一伸,直接從她手裡抽走茶缸。
他轉身走到爐子邊,拎起紫銅水壺兌了滿杯滾水,這才折回來,將茶缸塞回她掌心。常年摸槍的粗糙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外頭的料峭寒意和滾燙的茶水溫熱撞在一起,激得人指尖發麻。沈珍珠緊繃的肩背下意識鬆弛了幾分。
「刀哥那邊打過招呼了?」她問。
「妥了。」陸崢微微俯身,手臂隨意搭在她的椅背上,「明天上午,刀哥的人會在房管所門口等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不加掩飾的冷冽,「只要她敢把戶口本拍在桌上,在合法的抵押死契上按手印,這五萬塊的借款立刻生效。」
沈珍珠捧著熱茶,眼神極靜:「一房兩吃,是黑市的大忌。她只要敢在刀哥那份死契上落筆,黑龍哥那邊立刻就會收到風聲。」
她垂下眼帘,看著杯子裡打旋的茶葉梗:「兩撥催命鬼同時上門,就算是真金山,她也護不住。」
周衛國撓了撓頭:「姐,我就怕沈大強那個老王八蛋臨時慫了,不肯把戶口本拿出來。」
「拿不拿得出來,由不得他。」沈珍珠把茶缸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轉頭看向窗外被風吹得亂晃的樹影,「人被逼到絕路上,什麼喪良心的事都幹得出來。」
陸崢看著她的側臉,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毛線開衫的領子往上拉了拉,擋住漏風的縫隙。
深夜,城西棚戶區。
老宅堂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王美鳳像個孤魂野鬼,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那個掉漆的舊木櫃前。
木櫃最底層掛著一把黃銅小鎖。那是沈大強半夜發瘋死活鎖進去的鐵皮盒子,裡面裝著沈家的戶口本和沈大強的私章。
王美鳳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死死盯住那把銅鎖。沒有這東西,明天房管所的過戶章就蓋不下來,刀哥的五萬塊就是泡影。
她四下摸黑扒拉,在牆角翻出一把生鏽的起子,雙手緊緊握住木把,用力捅進銅鎖和木板的縫隙里。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劣質木頭髮出牙酸的斷裂動靜。左手的斷指處傳來鑽心的疼,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開,黃綠的膿血順著起子的木柄往下淌。
「啪嗒」一聲,黃銅小鎖被硬生生別斷鎖扣,砸在泥地上。
她一把拉開抽屜,裡頭躺著那個舊鐵皮盒。她用沾滿膿血的手摳開盒蓋,黑暗中,暗紅色的戶口本和那枚雕著沈大強名字的木頭私章靜靜躺在那。
王美鳳的手抖得像篩糠。她一把抓起這兩樣東西,直接胡亂塞進貼身的最裡層衣服里。只要明天把它們拍在房管所的桌上,刀哥的五萬塊就能批下來;只要拿到完整的房產證,關起門挖出那十幾箱金條,這一切就都回本了。
她呼吸發沉,轉過頭看了一眼床上打著呼嚕的沈大強:「老沈,對不住了。」
她無聲地咧開嘴,在暗處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等挖出金條,我帶你去過人上人的日子。」
外頭的雪越下越緊。王美鳳胡亂裹緊破棉襖,拖著那條被砸青的殘腿,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在黑暗中守著那個偷來的鐵盒子,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