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棚戶區的雪下到後半夜才停。屋檐的冰溜子被風吹出水聲,沈大強硬生生被凍醒了。
他下意識往旁邊一摸,床板那頭空蕩蕩的。
「王美鳳!」他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沒人應答,只有外頭的風卷著碎雪砸在破窗戶紙上。
沈大強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不小心扯動了被窩裡斷掉的右腿,劇痛瞬間逼出一頭冷汗。他一抬頭,視線直接釘在了屋角那個掉漆的舊木柜上——櫃門半敞著。
防賊用的黃銅小鎖被人用起子別斷,扭曲著掉在青磚地上。
沈大強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半滾著翻下床,上半身重重砸在泥地上。他顧不上疼,拖著那條腫脹發紫的斷腿往前爬,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手掌,好不容易才挨到柜子前。
他哆嗦著手往最底層的暗格里一摸。
空了。
裝全家戶口本和個人私章的鐵皮盒子不翼而飛。
「這瘋婆娘真去借高利貸了!」沈大強一拳砸在泥地上,指關節破皮流血都沒覺得疼。
那可是五萬塊,是黑市刀哥的買賣。腦子裡全是不久前麻哥那把生鏽的黑鐵大鎖,還有混混拖在地上擦出火星的鋼管,沈大強渾身發抖。他看了一眼廢掉的右腿,別說追人,現在連這道破木門他都爬不出去。
他只能趴在爛泥地里,眼睜睜看著王美鳳把整個家往絕路上推。
上午九點。
和平老街古藝軒的厚重門板下了一大半,沒掛營業的牌子。
後院堂屋裡火牆燒得旺,熱氣烘得窗玻璃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沈珍珠窩在紅木圈椅里,手裡端著杯熱茶,大拇指慢慢摩挲著中指上的彈殼紅翡戒指。
厚重的棉門帘被人掀開。周衛國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鑽了進來,湊到火爐邊直搓手。
「姐,全咬死了。」他拿火鉗子撥弄了兩下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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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廠里了?」沈珍珠眼皮都沒抬。
「去了,天剛亮就在國營鋼鐵廠的人事科門口蹲著呢。」周衛國扔下火鉗,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水杯落在桌上。「刀哥找的頂崗買家是個下鄉回來的刺頭,帶著一千五百塊現錢。那瘋婆子拿著戶口本和沈大強的私章,在人事科的退崗同意書上把紅印蓋了,檔案都交接了。」
他抹了一把嘴:「沈大強那個車間骨幹的鐵飯碗,徹底換了別人的名字。」
沈珍珠把茶杯放下:「拿沈大強下半輩子續命的底牌去填定金。」她看向桌角,「等沈大強知道自己連病退工資都沒了,怕是要活活嘔出二兩血。」
裡屋的門帘被挑開,陸崢走了出來。
他換了件考究的黑呢子大衣,手裡端著一碗溫好的熱豆漿。
「暖暖胃。」陸崢走到沈珍珠身側,把粗瓷大碗放在她手邊。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時,他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了她端碗的指背。
碗壁的熱氣順著相觸的肌膚透過來,沈珍珠緊繃的肩背鬆散下來。
「房管所那邊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熱豆漿。
「許姐已經帶人過去了。刀哥派了兩個最得力的兄弟,提著五萬塊現鈔在門口等她。」
沈珍珠看著窗外化雪的枯樹枝:「告訴許姐,錢絕對不要過王美鳳的手,五萬塊直接轉進我的戶頭。把抵押死契收乾淨,別留一點尾巴。」
陸崢偏過頭看她:「放心,那點錢她連個紙邊都摸不著。」
同一時間。
市房管所過戶大廳。空氣里透著陳舊文件發霉的味道,連暖氣都沒燒熱。
王美鳳縮在角落的長椅上凍得直打擺子,破棉襖結了硬邦邦的冰殼。左手斷指處滲出黃綠色的膿水,腥臭味熏得旁邊的人紛紛躲遠。她雙眼熬得通紅,緊緊盯著大廳門口。
大門被推開。許紅梅踩著半跟皮鞋利落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軍大衣的男人,那是刀哥的手下,其中一人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黑帆布大提包。
「來了!」王美鳳猛地站起來,扯動了腿上的淤青,拖著殘腿一瘸一拐迎上去。
許紅梅徑直走到辦事台前拉開椅子坐下,拉開公文包,抽出兩份文件拍在桌上。
「城西三進老宅剩下百分之四十的產權轉讓書,尾款四萬八千五。」她指了指簽字的地方,「白紙黑字簽了,產權就是你的。」
王美鳳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響,轉頭看向刀哥那兩個手下:「錢帶來了嗎?」
刀哥的手下走上前,把黑帆布包往辦事台上一砸。拉鏈拉開,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幾乎要把帆布包撐爆。
王美鳳呼吸變粗,手不受控制地伸過去。
刀哥的手下用手背拍開她流著膿血的手:「這錢哪輪得到你拿。」
手下從大衣兜里掏出一份抵押契據扔到王美鳳面前:「刀哥說了,這五萬塊我們替你付給這位老闆。」男人敲了敲桌子,「但從你簽字起,這套老宅連帶地契已經合法抵押給刀哥了。」
王美鳳連連點頭,急切地從貼身衣服里掏出木頭私章和暗紅色的戶口本。
許紅梅把轉讓書推過去,遞上一支鋼筆。王美鳳一把抓過筆,手抖得厲害,歪歪扭扭地在轉讓書上籤下名字,又用沒受傷的大拇指按進乾癟的紅印泥里。
兩份文件上壓下血紅的手印。沈大強的私章沾了印泥,用力蓋在過戶授權書上。
許紅梅仔細檢查了一遍簽名和手印,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順勢抓住黑帆布包提手,拎到了自己腳邊。
「手續齊了。」許紅梅站起身,把一本印著鮮紅大印的新房產證扔在桌上,「老宅現在是你的了。」
王美鳳急著撲過去。手剛摸到房產證邊緣,刀哥的手下兩根手指夾住房產證抽了回去。
「按規矩,抵押物的憑證原件歸我們保管。」手下把房產證揣進懷裡,「等你哪天連本帶利還清了,再來找刀哥拿本子。」
王美鳳手裡一空:「可那是我的房子!」
「房子在你名下,隨時可以回去住,但本子得押著。」手下沒給她好臉。
王美鳳咬破了死皮,沒敢再爭辯。只要產權乾淨,她馬上就能去買鐵鎬砸地磚。
「隨便你們!」她把戶口本往懷裡一塞,拖著斷腿轉身衝出大廳。
許紅梅拎緊了手裡的錢袋子:「真是嫌命長了。」
中午十二點。
古藝軒木門被推開。許紅梅大步走進來,把黑帆布包砸在紅木櫃檯上。
「老闆,辦妥了。」
拉鏈拉開,五萬塊的大團結在燈下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沈珍珠站在櫃檯後看了一眼包里的錢,伸出兩根手指翻了下最上面那一沓嶄新的鈔票。
城西棚戶區沈家老宅。
王美鳳一腳踹開破敗的院門,手裡提著一把借來的大鐵鎬。她顴骨高聳,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老沈,房子歸咱們了!」她衝進堂屋,把幾十斤重的鐵鎬砸在青磚地上。
床上的沈大強紅著眼盯著她,嗓音劈裂:「你個毒婦!我的私章呢!我的戶口本呢!你是不是真去借高利貸了!」
王美鳳根本沒理他,滿腦子都是那張藏寶圖上畫著紅圈的地窖入口:「借了又怎麼樣,我已經把老宅完完整整買下來了!」
她舉起鐵鎬,對著枯井旁邊的地面砸了下去。火星子四濺,一塊堅硬的青磚被砸得粉碎。
「別砸了!」沈大強急得渾身哆嗦,斷腿處的紗布滲出鮮血,「那五萬塊你拿什麼還!刀哥會要了我們全家的命的!」
「拿底下的金條還!」王美鳳又是一鎬頭砸下去,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
她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床上的沈大強:「老沈,你怕什麼。」她手裡握緊鎬把,「為了湊那買房的定金,我今早去了一趟廠里,用你的私章把你在鋼鐵廠的鐵飯碗賣給別人了。」
屋裡只剩下窗外的狂風在呼號。
沈大強臉上的血色褪去,喉嚨里發出干拉風箱的倒氣動靜。
「你說什麼?」那是他下半輩子癱在床上唯一的活路。
「我說,你的鐵飯碗沒了。」王美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廠里的章已經蓋了,明天頂你的人就去上班。你現在除了跟我一起挖金條,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大強枯瘦的手指抓著發黑的破被子,手背上青筋暴突,連眼角都在不可控制地劇烈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