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古藝軒後院的堂屋裡,火盆里的紅炭燒得劈啪作響。
沈珍珠坐在八仙桌前,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桌上擺著一個光澤發悶的瓷瓶。這是一件貨真價實的宋代老胎,沒底款,沒紋飾。在懂行的人眼裡,這頂多算個不值錢的殘件。過了今晚,它就會變成王美鳳挖出來的「絕世國寶」。
陸崢靠在旁邊的圈椅里,脫了那件考究的黑呢子大衣,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手裡拿著一把撥火棍,偶爾挑一下盆里的炭塊。
「周衛國剛從城西傳回來的話。」陸崢把撥火棍擱在鐵沿上,「王美鳳下午把堂屋的青磚全起開了。沈大強躺在床上罵街,被她拿破抹布堵了嘴。現在正點著煤油燈,在泥地里挖坑。」
沈珍珠手裡捏著一把極細的羊毫筆,蘸了點深口瓷碟里的特調顏料,在瓷瓶表面勾勒出繁複的紋理。
「五萬塊的印子錢懸在頭頂,換誰都不敢睡覺。」她聲音很平,連筆尖都沒頓一下,「她買斷老宅的時候有多乾脆,現在挖地的鎬頭砸得就有多重。」
陸崢打火機的蓋子啪地一聲合上。
「刀哥那邊已經把五萬塊的帳做死了。白紙黑字,還有房管所的過戶抵押。」他看著她手裡的動作,「只要她還不上,隨時可以收房子。」
騙過大院裡的人容易,想騙過省里那些摸了一輩子古董的老專家,光靠表面做舊根本沒戲。
沈珍珠必須動用金手指。
她盯著瓷胎,強行逆向催動「鑒寶眼」。原本用來分辨真偽的透視能力,現在變成了微觀結構放大鏡。瓷胎表面的細微孔隙、釉面的反光折射度,在她眼裡一清二楚。
手腕懸空,穩得沒有一點顫動。筆尖精準地將化學釉料填進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縫隙里。
這叫「老胎新彩」,新舊顏料在微觀層面咬合在一起。只要不敲碎了做碳十四化驗,這就是一件神仙難辨的宋代孤品。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刮擦瓷面的細微聲響。
逆向使用金手指的消耗極大。沈珍珠的呼吸開始變重,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把鬢角的碎發全打濕了,黏在冷白的臉頰上。
陸崢站起身走到她身側,沒出聲打擾,只是順手拿過一條干毛巾,按在她額頭上,替她把冷汗吸掉。毛巾擦過皮膚,男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底款。」沈珍珠啞著嗓子開口。
陸崢把毛巾扔在一邊,從旁邊的布包里抽出一把只有針尖粗細的微型刻刀,遞到她手邊。
沈珍珠把瓷瓶倒轉過來。
宋代殘胎本來沒有落款。她要在這個空白處,用假釉造一個皇家底款。但在造底款之前,她得先留個後門。
視線里的瓷底被無限放大,腦子裡的刺痛感一陣陣往上涌。
刻刀落下。
極輕微的摩擦聲響起,瓷屑比麵粉還要細,一點點剝落。在這個絕對隱蔽的釉層下方,她硬生生刻下了一個現代簡體字的「贗」。
刻完最後一筆,她迅速調配出假釉料,塗抹覆蓋上去,再用噴燈快速過火烘烤。
呲的一聲輕響。白煙騰起,底款渾然天成。等日後用特定的化學試劑一擦,這層假底款就會立刻溶解,那個「贗」字就會直接拍在所有人的臉上。
火光熄滅。
沈珍珠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也跟著斷了。
血糖被榨得乾乾淨淨,耳邊全是尖銳的耳鳴聲。刻刀從她發抖的手指間滑落,噹啷砸在桌面上。眼前陷入一片純黑,她連坐直的力氣都沒了,身子一歪,直直地朝椅子扶手外栽了下去。
陸崢早就在防著這一出。
他連半秒的遲疑都沒有,長臂一展,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後腰,用力往懷裡一帶。
撞擊的力道頗重,沈珍珠的臉砸在男人的胸膛上。隔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底下是堅硬結實的肌肉輪廓。
「沈珍珠。」
沈珍珠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她靠在陸崢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沒事。」她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虛得像紙片。
陸崢扣在沈珍珠腰上的手收得很緊,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嵌進懷裡。另一隻手飛快地探進褲兜,摸索了兩下,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他騰不出兩隻手去剝糖紙,拇指和食指夾住糖塊兩端,用力一捻一搓,包裝紙發出刺耳的脆響,直接裂開。
陸崢低下頭,把剝出來的奶糖按在沈珍珠的唇邊。
「張嘴。」命令式的語氣,沒商量的餘地。
沈珍珠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還沒從虛脫的眩暈里緩過來。
陸崢沒慣著她。他指骨抵住她的下頜角,稍微用了點力道,直接捏開了她的牙關,奶糖被粗暴又精準地塞了進去。
常年握槍、帶著粗硬薄繭的指腹,在撤回時不可避免地重重擦過了她的唇角。
男人的體溫高得驚人。那粗糙的觸感如同鈍刀,刮過她冰涼的皮膚,留下一道滾燙的戰慄。
沈珍珠睫毛顫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瑟縮。
腰上的手卻在這時收緊,將她重新按回那個滾燙的胸膛里,根本不准她躲。
「咽下去。」陸崢盯著她蒼白的嘴唇。
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開,黏膩的甜味順著喉管流進胃裡,把跌入谷底的血糖硬生生拉了上來。
沈珍珠靠在他懷裡,聽著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緊繃的脊背終於一點點軟了下來。
等耳鳴聲退去,她才慢慢睜開眼。
「放開吧。」她動了動胳膊,「活過來了。」
陸崢又看了她兩秒,確認她沒再冒冷汗,這才鬆開手。
沈珍珠坐直身子,拉了拉有些發皺的白襯衫領口。
「這東西要是做不真,省里那些老狐狸看一眼就會戳穿。」她視線落在那件已經徹底改頭換面的瓷瓶上,「既然要做局,就得做到萬無一失。」
陸崢走到桌子另一頭,拿起那件瓷瓶端詳了兩眼。
「東西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美鳳信不信。」他把瓷瓶擱下,「那女人現在腦子裡全是金子,就算你給她埋個夜壺,她也敢當成商朝的青銅器拿去賣。」
沈珍珠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沒到眼底。
「她不僅信,還會拿命去護著它。」
一個人把所有的退路都砸爛,借了還不上的高利貸,賣了親人的活路,那她挖出來的東西,哪怕是一堆爛泥,她也必須逼著自己相信那是黃金。否則,她當場就會瘋。
「套現的局,怎麼布的?」沈珍珠端起桌上涼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壓下嘴裡的甜膩。
「買家我已經找人扮上了。打的是港商的旗號,專收沒見光的生坑貨,現金交易。」陸崢拿過旁邊的一塊黑布,將瓷瓶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交易地點定在紅旗廢品站後面的廢棄倉庫。」
紅旗廢品站。
沈珍珠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她重生的第一天,就是在紅旗廢品站里,從一堆破爛里淘出了第一桶金。現在,她要在這個地方,給王美鳳挖好最終的墳墓。
「真會挑地方。」她把杯子放下。
「善始善終。」陸崢單手拎起那個黑布包袱,「明早天亮前,周衛國會摸進城西老宅。趁王美鳳累癱的時候,把這玩意兒埋進她挖的坑底。順便再填一層陳年浮土。」
局已經布死。
王美鳳現在就是在懸崖邊上閉著眼狂奔,只差最後一步,就會連人帶錢一起摔個粉碎。
「走吧。」陸崢撈起椅背上的黑呢子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他站在火盆邊,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偏頭看她。
「手還軟著?」他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沈珍珠看著那隻長著薄繭的手,沒矯情,伸手搭了上去。粗糙的掌心立刻收攏,牢牢握住了她。
夜深得嚇人。
城西棚戶區的風還在刮,王美鳳手裡的鎬頭大概還沒停。她不知道,地底下的那張催命單子,已經送到了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