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拿開！」
幹警衝到桌邊時，王美鳳正往棉襖里塞大團結。她聽見了，人卻往前一撲，兩條胳膊箍住敞開的皮箱。
「這是我的錢！」
「先鬆手！」
「我賣東西掙的錢，你們憑什麼搶？」
兩名幹警扣住她的肩膀往後拽。她雙腿亂蹬，潰爛的左手還勾著箱沿，爛布條崩開，膿血淌下來，滴在鈔票上。王美鳳低頭瞅了一眼，先顧不上疼，慌忙用袖口去擦錢。
「別弄髒了！這是我的錢！」
箱蓋啪地合攏，散鈔被收走。她撲了個空，幾張十塊錢掉進腳邊的爛泥。
「搶劫啦！公安搶劫啦！」
紅藍警燈透過鐵皮縫照進來，打在她那張糊滿雪花膏的臉上。
帶隊隊長掃了一眼封存的瓷瓶木盒：「王美鳳，這筆交易涉嫌使用不實鑑定結論高額交易，還涉嫌違法買賣文物，跟我們回去核查清楚。」
「我沒有騙人！」她扭頭沖皮衣男喊，「你說話啊！昨天驗過貨，你也說值二十萬！我騙你什麼了？」
皮衣男舉著雙手蹲在一旁，頭都沒抬。
「蹲好，不許交頭接耳。」
「你收了我的貨還沒給錢呢！錢是我的，瓶子也是我的！」
「錢和物品作為物證帶回。」隊長說，「你剛才拿走的錢，放回桌上。」
「那是二十萬！」
隊長翻了翻現場記錄：「清點剩餘十四萬七千五百元。此前你交付別人的款項，另行核實。」
王美鳳臉上的肉抖了一下。那五萬兩千五百是她親手交給刀哥手下的，就這麼沒了。
「那是還債的錢！我欠的債我還了，剩下全是我的！」
「帳目都會核查。」
「你們現在就數！一張都不能少！」她拼命去掏里兜，指甲摳破內襯，才拽出那張鑑定書，紙上沾著泥水，邊角蹭著傷口的血。「看清楚！省博物館孫有德親筆開的證明！宋代汝窯國寶，值二十萬！我照專家的價賣東西，怎麼就成了詐騙？」
「證明來源會核實，專家也會被請來。」
「那你現在就去請！」見硬的不行，她又軟下來，「同志，把手鬆開，我不跑。等孫專家來了，就都明白了。」
隊長沒接這話，從後腰取出手銬。咔噠一聲，冰涼的金屬環咬住她乾瘦的手腕。
王美鳳低頭看著那副銀手銬，人定住了。前一刻還想著大洋房和京城，這一刻，雙手被鎖在了身前。
「帶上車。」
兩名幹警架起她。她膝蓋一軟，撐著沒跪下去，視線還黏在錢箱上：「不能封！那是我拿命換來的！我還要還債，買房，接嬌嬌回來！我女兒還在大西北吃沙子！」
沒人應她。
陸崢推開鐵門，側身擋住風口，讓沈珍珠走了進來。沈珍珠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外罩長款風衣，停在光影交界處。
王美鳳的叫聲斷了。她看看沈珍珠，又扭頭看牆角的皮衣男，臉上那層白霜一點點龜裂。
「是你？」
「相關情況，我已經向公安如實說明。」
「是你找人做局騙我的錢！」她往前撲，立刻被按住。
「買斷剩下的產權，是你自己非要買的。」
「我買沈家的房子，天經地義！」
「沈大強的鋼鐵廠工作名額，是你偷偷賣掉的。」
王美鳳的聲音卡了一下，很快又抬起下巴：「他那條腿都廢了，留著名額有什麼用？換一千五百塊，是為了全家！」
「為了接沈嬌回城？」
「對！嬌嬌在大西北吃了多少苦？等我賣了國寶就去京城接她，嫁高幹子弟！」
沈珍珠看著她那件沾滿膿血的紅棉襖：「所以你賣了鐵飯碗。」
「那是為了嬌嬌。」
「押了老宅連帶地契？」
「當然！」
「簽了五萬塊高利貸死契？」
她臉上的肌肉抽起來，收不住了。
沈珍珠的目光落向錢箱：「那你剛才抱著錢不撒手，要當省城首富，也是為了嬌嬌？」
「那是我的錢！我拿命換來的，憑什麼不能要？你就是嫉妒我！」
沈珍珠沒接話，目光落在牆角那堆發霉的廢紙上：「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少扯這些！還我錢！」
「十二年前，也是冬天。」沈珍珠開口，「你把我媽一件舊呢子大衣拿到這兒賣，嫌整件占地方，剪成布頭按斤稱，賣了五毛錢。」
王美鳳的眼神躲了一下：「衣服破了，賣掉怎麼了？」
「然後你拿著那五毛錢，去街口給沈嬌買了一串糖葫蘆。」
「我給親閨女買口吃的，還要你同意？」
「我當時問你為什麼剪。」沈珍珠看著她，「你說死人的東西晦氣，廢品站才是它該待的地方。」
王美鳳的臉沉下來：「一件破衣服記到現在？你媽死了，東西本來就歸沈家！我進了門就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家裡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沈珍珠說，「你剪碎它，從來不只是拿我媽的遺物換糖葫蘆，而是為了彰顯你的權柄。」
「她是我女兒！疼自家閨女怎麼了！」
「所以現在，拿沈大強的工作，拿沈家的房子填你的貪慾，你也覺得天經地義？」
「我沒偷沒搶！房子是我買的，瓶子是我挖的，錢是我賣東西換的！誰也別想搶走！」
「沒人搶你的錢。」沈珍珠說，「只是你這輩子，都帶不走它了。」
「你放屁！這都是你安排的！你就是想看我倒霉！」
沈珍珠看著她。
「你說得對。」
王美鳳愣住了。
「我確實就是想看你落得這步田地。」
這話落下，王美鳳一時沒接上來。
陸崢問：「還要跟她費口舌嗎？」
「她還能叫喚，說明還沒明白自己輸在哪。」
「你要她輸得明明白白。」陸崢的視線掃過她鼓起的大衣口袋。
「她要是不明白，餘生都會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陸崢把她往身側帶了帶，避開地上的泥水：「那就讓她明白。」
「帶走！」隊長揮手。
兩名幹警把人往外拖。她雙腳後墜，鞋底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溝，腦袋一直扭著看錢箱：「我的錢！十四萬七千五百，少一張我跟你們拼命！孫專家會證明我是對的！」
砰。警車門合上，叫罵聲斷了。
帶隊幹警交代收尾：「錢和瓷瓶登記封存，鑑定書單獨收好，交接全記在案。」
皮衣男和保鏢被分別帶離，經過門邊時垂著頭，沒看陸崢一眼。
倉庫空了，只剩漏風的鐵皮，稀爛的泥地，還有桌角那半點血跡。
陸崢抬手，替她攏緊風衣領口：「冷不冷？」
「不冷。」
他伸出手：「手給我。」
她把手遞過去，被滾燙帶繭的掌心整個包住。
「明天到了派出所，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申請對底部後加釉層做現場檢驗。」
「先讓專家和公安在場，走正規程序。」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勾了一下：「我知道，不會給自己留把柄。」
「嗯，我陪你一起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她隔著口袋碰了碰那隻冰涼的玻璃瓶。
「一切從廢品站開始，今天就在廢品站結束。」她望著警車離去的方向，眼底一片靜，「明天，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拼上全家性命買來的國寶，到底是個什麼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