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紅藍爆閃燈淹沒在風雪裡,最後一點警笛的餘音也被寒風扯碎。
廢品站外恢復了死寂,只有破鐵皮在冷風裡哐當亂響。
周衛國踩下離合,掛上擋。吉普車的輪胎在爛泥地里碾出一道深溝,緩緩退入主路。
「姐,許姐這材料遞得真是時候。」周衛國看著後視鏡,咧嘴笑了一聲。
沈珍珠靠在後排椅背上。外頭路過路燈時,昏黃的光影從她那件乾淨的白襯衫上一掃而過。
陸崢坐在她旁邊。他的大衣衣擺半敞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依然牢牢裹著她微涼的手指。粗糙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渡過來熱度。
「算準了時間的。」沈珍珠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早交了,公安提前布控容易打草驚蛇。晚交了,又堵不住這二十萬的局。這刀子,就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捅進去,才最要命。」
時間倒回下午四點。
市局經偵大隊的辦公室里,暖氣片燒得滾燙。
許紅梅挑開厚棉門帘,裹進一股冰碴子味。她拍掉肩頭的落雪,大步走到辦公桌前,將厚牛皮紙袋砸在桌面上。
「同志,我要舉報。」
接待的幹警正低頭寫材料,聞聲抬頭看了她一眼:「舉報誰?什麼事?」
「鋼鐵廠大院,王美鳳。」許紅梅拉開對面的椅子,「涉嫌巨額詐騙,外加非法倒賣國家重點文物。」
幹警寫字的筆尖停了。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許紅梅一眼,連脊背都挺直了:「數額有多大?」
「二十萬。」
這三個字一出來,辦公室里原本在喝茶、看報的幾個人全停了動作,齊刷刷看了過來。在工人工資普遍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驚動市局的巨款。
帶隊的老隊長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起牛皮紙袋,扯開封口。裡面的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份都夾著證明,沒有任何漏洞。
「這是王美鳳為了湊錢,偷偷賣掉丈夫國營廠正式工名額的走訪記錄,上面有買家簽字。」許紅梅指著第一頁,「這是她去東壩黑市,拿別人名下的老宅作抵押,借五萬塊高利貸的死契複印件。」
老隊長翻著材料,臉色越來越沉。
「還有這個。」許紅梅點著一張按了紅手印的紙,「這是她花一百塊錢,請省博物館退休專家孫有德開的虛假鑑定證明。她自己認定那件瓷器是宋代汝窯的國寶。現在正拿著這個證明,要去騙別人的巨款。」
許紅梅端起桌上的熱水,暖了暖凍僵的手指:「今晚八點,她要在紅旗廢品站後面的廢棄倉庫,和人進行現金交易。」
「買家是誰?」老隊長沉聲問。
「一個自稱香江來的港商。」
證據鏈完整閉環。從造勢手段、資金來源,到具體的交易地點、時間,全被這幾張紙釘死。
老隊長當場拍了桌子,抓起大檐帽扣在頭上,大步流星往外走:「馬上組織人手!便衣提前去廢品站外圍摸排!只要現金過手,立刻實施抓捕!一隻蒼蠅都不能放跑!」
這就是今晚雷霆行動的由來。這張暗牌在最致命的一刻,掀翻了王美鳳所有的退路。
......
市局一號審訊室,慘白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王美鳳坐在冰冷的鐵質審訊椅上,雙手被手銬鎖在身前的鐵板上。左手小指斷口處的血痂在剛才的拉扯中又崩裂了,黃綠色的膿水混著血淌在鐵板上。
她渾身發抖,臉上的劣質雪花膏裂成了一塊塊白霜,眼珠子卻往外凸著,布滿紅血絲。
「姓名。」對面的幹警拿著鋼筆開口。
「我沒犯法!」王美鳳猛地抬起頭,「你們憑什麼抓我?這是搶劫!把錢還給我!」
「老實點!」幹警一拍桌子,震得審訊室嗡嗡作響,「問你什麼答什麼!姓名!」
王美鳳縮了一下脖子,咬著牙不吭聲。
「你不說,我們照樣查得清。」幹警翻開桌上的卷宗念出聲,「王美鳳,女,四十五歲,鋼鐵廠大院家屬。知道為什麼抓你進來嗎?」
「我就是賣個家裡的老物件。」王美鳳梗著脖子硬撐,「東西是我家祖傳的,頂多算投機倒把,憑什麼給我戴手銬?」
她用力扭了一下手腕,手銬撞著鐵板啷噹直響。
「投機倒把?」幹警冷笑一聲,拿起下午接手的舉報材料,直接摔在王美鳳面前,「二十萬的巨額現金交易,你管這叫投機倒把?」
「那是人家港商老闆願意出這個價!」王美鳳扯著嗓子喊,「那瓶子就值這個錢!」
幹警指著紙上的紅手印,聲音發嚴:「為了湊錢,你偷偷賣了沈大強的正式工名額,逼得你丈夫現在癱在床上要死要活。為了填資金窟窿,你拿城西老宅去黑市抵押,借了刀哥五萬塊高利貸,簽的是九出十三歸的死契。你還故意找退休專家做證明,哄抬物價,企圖騙取巨款。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你涉嫌巨額詐騙!」
聽到這裡,王美鳳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我沒有詐騙!」她急得眼淚混著汗往下掉,「那瓶子是真的!那是我親手從老宅地窖里挖出來的,是林秋雁埋的!它是宋代的汝窯!是國寶!」
她用手銬砸著鐵板,完全顧不上斷指的疼,在鐵椅上嘶吼:「只要瓶子是真的,我就不是騙子!去把孫有德找來!他親眼看過的,他蓋了私章開了證明的!只要專家來了,你們就得放了我,連我的錢也得一分不少地還給我!我還要拿錢去京城買大洋房,我要去大西北接我的嬌嬌!」
對面的兩名幹警看著她。
「孫有德已經被傳喚了。」幹警合上筆錄本,「明天一早,他就會到局裡。」
王美鳳眼睛一亮,嘴角剛要咧開。
幹警的下一句話,直接把她的話堵了回去:「你涉嫌非法倒賣國家重點文物。如果那件瓷器真是你嘴裡價值連城的宋代國寶,按現在的法律,二十萬的倒賣數額,夠判你無期,或者直接吃花生米。」
王美鳳的叫喊音效卡在嗓子眼。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漏風的聲響。無期?吃花生米?她只是想賣掉瓶子當首富,拿錢去接女兒,怎麼就成了死罪了?
「那……那是我的東西……」
她整個人癱在審訊椅上,眼底殘存的光徹底滅了。腦子裡那兩大箱大團結,轉眼變成了要命的催命符。
幹警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材料:「今晚你就在這兒待著吧。明天上午,市局會聯合省文物局的專家,當面開箱核驗那件瓷器。」
鐵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審訊室里只剩刺眼的白熾燈,和王美鳳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
外面風雪越下越大。
吉普車緩緩停在和平老街的巷口。
陸崢推開車門,先一步踩進雪地。他側過身擋住倒灌的冷風,伸手護著沈珍珠下車。
雪片簌簌落下來。陸崢抬起手,將她肩頭落著的雪花輕輕拂掉。他的手指沒有立刻收回,而是順勢往下,粗糙的指腹不輕不重地擦過她冰涼的耳廓。
陸崢垂眸看著她:「明天驗完貨,這場局就結了。」
沈珍珠踩著積雪,沒說話。她的大衣口袋裡,那隻深色玻璃瓶正靜靜躺著。她的指尖攥著玻璃瓶,攥得有些用力。
直到陸崢那隻溫熱的手掌,隔著大衣布料穩穩按在她的手背上。
沈珍珠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
「明天。我會當著所有專家的面,當著她的面,把瓶底那個『贗』字,親手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