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市局物證鑑定室。
白熾燈從頭頂打下來,將寬大的實木會議桌照得纖毫畢現。
會議桌正中央,放著昨天夜裡從紅旗廢品站帶回來的那個木盒,上面還貼著市局的封條。
鐵門哐當一聲從外面推開。
王美鳳被兩名幹警押了進來。
她一宿沒睡。那件紅底白花的棉襖皺成了一團。左手小指的斷口昨晚沒處理,血痂裹著黃綠色的膿水,蹭得棉襖袖子上到處都是。臉上的雪花膏早就掉光了,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頂著皮肉。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異乎尋常,布滿了紅血絲,仿佛亡命徒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老實點,坐下。」幹警把她按在桌尾的椅子上。
手銬鏈子磕在木桌邊,發出沉悶的響聲。王美鳳沒有反抗,她的視線在會議桌中央那個木盒上,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腳步聲再次響起。
幾名穿著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老者走進了鑑定室。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博物館退休專家孫有德。他腋下夾著個公文包,臉色很不好看。大清早被公安局傳喚過來,任誰的心情也好不了。
後面跟著的,是省文物局臨時抽調過來的兩名現任鑑定專家。
緊接著,沈珍珠也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昨晚那件白襯衫,外面披著黑色的呢子大衣,長發利落地扎在腦後,周身乾乾淨淨。陸崢跟在她身側,高大結實的身軀帶著一股冷冽,生生將鑑定室里的燥熱壓下去了幾分。
兩人作為原房主和相關證人,被特許旁聽。
王美鳳一看見沈珍珠,眼角撐大。
「小畜生!你還敢來,就是來看老娘笑話的對不對!」
「幹什麼,坐好!」幹警厲喝。
老隊長拿著卷宗走進來,在主位坐下。
「各位專家,今天麻煩大家跑一趟。這起案子涉案金額高達二十萬,嫌疑人一口咬定這是宋代汝窯國寶。上級要求,必須當面核驗,定性。」
孫有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發出一聲冷哼。
「昨天下午我就看過了,鑑定書也是我親自開的。難道公安同志信不過我的眼力?」
「案情重大,流程必須走,請大家掌眼。」老隊長公事公辦。
旁邊一名幹警上前,拿小刀劃開木盒上的封條,掀開蓋子。
幹警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尊青灰色的瓷瓶捧了出來,擱在鋪了紅絨布的鑑定台上。
鑑定室里頓時安靜下來。王美鳳伸長脖子,連呼吸都忘了。
省文物局的兩名專家對視一眼,各自從兜里掏出高倍放大鏡和強光手電,走上前去。
兩人看得很仔細。從瓶口的釉色,到瓶身的開片紋理,最後把瓶子倒轉,打著手電看底足的胎骨。
足足看了十來分鐘。
「老劉,你怎麼看?」其中一名個子稍高的專家直起腰。
老劉搖了搖頭,摘下老花鏡擦拭:「胎骨厚實,扣音發悶,再看底足露出來的這層火石紅泥料……確實是老東西,看年份,宋代的沒跑。」
王美鳳聽到這句,緊繃的肩膀陡然一松,吐出一大口濁氣。
她就知道自己沒挖錯,沈大強他娘確實在地下埋了座金山。
老劉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表面的釉色,我看著有些拿不準。」
孫有德眉頭倒豎:「哪裡拿不準?」
老劉指著瓶身上的青灰色光澤解釋:「這光有些亮,帶著點賊光。汝窯出土的東西哪怕保存再好,光澤也該是溫潤內斂的。」
高個專家跟著點頭:「對。而且這底款的字,摸上去總覺得少了幾分刻刀的滯澀感。」
「荒唐。」孫有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動靜極大,把屋裡的人都震了一下。
「什麼賊光,這叫保存完好,沒被地下酸水腐蝕過。」孫有德大步走到鑑定台前,抓起高倍放大鏡懟在瓷瓶底款上,「你們看看這冰裂紋開片,細如牛毛,層層疊疊。再看這胎底的泥色,現代工藝用酸水能泡出這個成色?」
省局的兩名專家面面相覷。這胎骨和開片堪稱完美,確實找不出人工做舊的明顯破綻。
「如今的造假手段,充其量就是拿化學藥水泡一泡。但這件物件氣韻渾然天成,絕非現代工藝能仿造出來的。」
老劉面露難色:「孫老,涉案金額太大。若是真品,那可是國寶流失的重罪。我們覺得,最好做個碳十四化驗,或者取點釉麵粉末做化學分析。」
「取粉末?」孫有德徹底怒了,「這是破壞文物。宋代汝窯傳世不足百件,萬一是真品,刮一點粉末下來都是千古罪人。」
老隊長敲了敲桌子:「孫老,你們的意思是,目前肉眼無法百分百斷定真偽?」
「誰說無法斷定?」孫有德脾氣很硬,他研究了一輩子古瓷,容不得旁人質疑。
「昨天我就看了半個小時,今天又仔細看了。」他指著那尊瓷瓶,「我孫有德在省博幹了四十年,眼睛就是尺。我拿這輩子的名聲擔保,這就是宋代老胎汝窯,貨真價實的國寶。」
鑑定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省局的兩個專家沒再接話。孫有德在省內文物界資歷擺在那,誰也不願當面硬頂。
老隊長眉頭緊鎖,手裡的鋼筆在卷宗上頓住。
王美鳳戴著手銬的雙手砸在桌面上,鐵鏈撞得嘩啦作響。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直飆。
「聽見沒有,公安同志,你們聽見沒有。」她指著孫有德,沖老隊長大叫,「專家都說了這是國寶。我拿自己的國寶去賣錢,憑什麼抓我。」
她用袖子胡亂去擦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斷指上的膿血蹭在鼻尖上也渾然不覺。
「二十萬,買家願意出二十萬買這件國寶,這是合法交易。」
王美鳳猛地轉頭,盯住坐在角落裡的沈珍珠:「沈珍珠,你個沒腦子的蠢貨。你以為把我們趕出老宅,你就贏了?」
沈珍珠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靜。
「我才花了五萬塊,就把你媽留下的金山全買下來了。」王美鳳越說越興奮,手銬扯得錚錚作響,「她留下的東西,現在全是我的。」
她猛地站起身,半個身子探過桌面沖沈珍珠咆哮:「我要拿這二十萬去京城買大洋房,把嬌嬌接回來,讓她穿洋裙子,嫁大院子弟。而你,你就抱著你那點破爛自尊,在省城裡要一輩子飯吧。」
幹警上前一把將王美鳳按回椅子:「閉嘴,再喧譁上束縛帶。」
老隊長臉色沉了下來。若這件瓷器真定性為國寶,王美鳳倒賣文物的罪名雖能成立,詐騙罪卻立不住了。況且這東西是她從已買斷的祖宅里挖出來的,產權歸屬還得打一場漫長的官司。
孫有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公安同志,鑑定結論我已經給出了。剩下的事,就是你們公安局的責任。」
屋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匯聚在那尊青灰色瓷瓶上。
王美鳳笑得喘不上氣,像個打贏了翻身仗的瘋子。
此時,沈珍珠慢慢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輕響,在空曠的鑑定室里格外清晰。
陸崢順勢往旁讓了半步,身軀恰好擋住王美鳳可能撲來的死角。他垂眸看著沈珍珠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深色的玻璃小瓶。
沈珍珠邁開步子,走到長桌中央的鑑定台前,停在孫有德和那尊瓷瓶旁。
「孫老。您的眼睛是尺,這不假。」
孫有德皺起眉:「你是誰?」
「我是老宅的原房主,也是這尊瓷瓶的主人。」沈珍珠看著他。
王美鳳在後頭尖叫:「胡說,房子我買了,瓶子是我的。」
沈珍珠沒回頭,徑直擰開了手裡的玻璃瓶蓋。
一股刺鼻的酸味散開。省局的兩名專家聞到味道,臉色當即變了。
「你拿的什麼?」孫有德下意識伸手去護瓷瓶,「別碰國寶。」
沈珍珠沒理會。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棉簽,探進玻璃瓶里蘸了蘸。
當著全屋幹警、專家以及王美鳳的面,她將沾滿透明試劑的棉簽,穩穩按在了那尊汝窯瓷瓶底部的底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