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宅里,煤油燈的火苗左右搖晃。珍珠靠在陸崢胸口,冷汗溻透了後背的白襯衫。剛從暗格底層摸出的那把生鏽龍紋銅鑰匙,硌在她掌心。
系統反噬的餘震還沒散,尖銳的耳鳴逼得她死死咬住腮幫子。
「怎麼了?」陸崢的聲音發緊,那雙常年握槍長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扣住她的腰。
珍珠吸了口帶著煤灰味的冷氣,借著他的手勁強撐著站直。她攤開手掌,在昏黃燈光下盯著那把詭異的龍紋鑰匙。這是生母留下的最後一道謎題,也是通往真正權勢的門票。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陸崢的肩膀望向門縫外漆黑的夜空。那個方向是四九城。
「陸崢。省城這口淺井,裝不下我了。」
沈大強廢了,王美鳳進去了,沈家這筆爛帳已經算清。
陸崢看著她極靜的眼睛,什麼也沒問,單手扯過旁邊的黑呢子大衣將她裹緊,指腹蹭過她冰涼的臉頰。
「你想去哪,我就打哪。」
一九七七年冬,大雪封城。
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出,廠辦里混日子的、鄉下刨土的,全在瘋了一樣翻舊課本。
城西老宅的院子裡,冷風夾著雪粒子呼啦啦地刮。陸崢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掄起劈柴斧,一斧子下去硬木劈開,木屑混著雪星子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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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沒燒炭,珍珠裹著大棉鋪盤腿坐在冷炕上。炕桌上鋪滿油印子泛濫的舊報紙和卷子,手邊只有凍得硬邦邦的干糖渣,和一缸結了薄冰的涼水。
她捏著半截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刷刷地寫,眼底布滿紅血絲。鑒寶眼帶來的強悍記憶力被壓榨到極限,數理化公式與晦澀的文言文全印在腦子裡。考去四九城並非單純的願望,而是死命令。
陸崢提著一捆劈好的柴進來,隨手丟在灶台邊。他拍掉身上的雪水走到炕邊,掰開一個烤得焦黃的黑面干餅,把裡面夾著的一塊烤化骨肉乾遞到她嘴邊。
珍珠沒抬頭,張嘴咬住胡亂嚼了兩下咽下去,鉛筆在紙上劃下最後一個答案。
她把筆一扔:「明天去廠辦領准考證。」
第二天一早,廠辦大樓走廊里擠滿了人,空氣里充斥著旱菸和廉價雪花膏的刺鼻味。
珍珠穿著素淨的舊布衣,腳踩黑白大回力鞋站在隊尾。她一露面,周圍的議論聲就沒停過。
「看見沒?沈家那狠心閨女,把親爹逼癱,後媽送進去,自己霸著大宅子。」
「有宅子管啥用?初中都沒畢業,還敢報高考?」
珍珠充耳不聞。發證的是廠辦劉主任,這人以前跟沈大強在酒桌上稱過兄弟,私下沒少罵珍珠做事絕。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終於輪到了她。
「姓名。」劉主任翻著花名冊,眼皮都沒抬。
「沈珍珠。」
劉主任手一頓,撩起眼皮掃了她一眼。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條斯理地吹了吹高末茶喝了一口,才把茶缸往桌上一擱。
「沒有你的。」
珍珠沒動,冷冷看著他:「我報了名,交了照片,大隊開了證明。怎麼會沒有?」
劉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打起官腔:「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連個正式單位都沒有,以前就是個收破爛的。現在沈大強癱了,你家成分審查過不過還兩說。名額有限,總得緊著廠里的骨幹子弟先來。」
走廊里瞬間安靜。誰都看得出劉主任這是在故意卡她,想借著准考證拿捏她出點血。
珍珠沒去爭辯,只是盯著劉主任看了幾秒,隨後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回力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乾脆的啪啪聲。
看著她的背影,劉主任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丫頭片子,還想在老子地盤上翻天。」
下午兩點,雪下得更大了,走廊里領證的人散了個乾淨。
劉主任坐在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在火盆邊烤手,桌上的舊收音機正放著戲曲。
砰的一聲悶響,辦公室那扇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重重撞在牆上,牆皮撲簌簌往下掉,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劉主任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收音機也摔到了地上。
冷風夾著雪花瞬間倒灌進屋。珍珠站在門口,還是上午那身舊布衣,手裡卻多了一個用粗草繩拴著的報紙包。舊報紙已被血水浸透,紅褐色的液體順著繩子滴答往下淌。
劉主任驚魂未定,指著她罵:「沈珍珠!你瘋了是不是!這裡是廠辦!」
珍珠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邁到辦公桌前,抬手把那包東西砸在桌上。吸飽血水的報紙散開,露出一大塊剛從黑市割回來的生豬肉,帶著白骨茬的鮮血糊了一桌。
刺鼻的血腥味混著冷風衝進鼻腔。血水順著桌沿淌下,滴在劉主任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上。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控制不住地打起哆嗦,連連後退撞在椅子上。
珍珠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他問:「我的准考證在哪?」
「我……我說了,名額有限……」劉主任還在結巴。
珍珠沒去接這廢話。她從兜里掏出一把生鏽的剪刀,拍在那塊血淋淋的生肉旁。
「我只問最後一遍。我的准考證,在哪?」
劉主任看著那把剪刀,再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他終於意識到,這個把親爹逼癱、後媽送進大牢的女人,真敢在這屋裡給他放血。
「在……在抽屜里。」
劉主任哆嗦著手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蓋了紅印的紙條。
珍珠扯過准考證,掃了一眼名字和考號,折好揣進貼身的衣袋。
「這塊肉賞你了,補補腦子。」
說罷,她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留下那個滿頭冷汗的男人癱軟在椅子上喘著粗氣。
天擦黑時珍珠回到老宅。
陸崢坐在冷炕上,拿塊破布擦著軍用匕首。聽見動靜,他抬頭看著珍珠帶了一身風雪進屋。
珍珠掏出准考證。陸崢掃了一眼上面的紅印,把匕首收回鞘里:「拿到了。」
「有人想扣我的印。」珍珠脫下沾雪的布大衣,語氣平靜,「我送了他一塊帶血的肉。」
陸崢沒問送的什麼肉,也沒問怎麼動的手,他太清楚她的做派。
夜深了,風越刮越緊,拍打著單薄的窗戶紙。珍珠就著煤油燈的光,繼續做最後一套油印卷子。明天就是進考場的日子,成敗在此一舉。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死胡同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的微響。
陸崢擦刀的手停住,拇指無聲地推開刀鞘,一把按滅了桌上的煤油燈,順手將匕首抽了出來。
黑暗中,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就是這兒,明早她一出門,帶幾個人把巷子堵死。」
「只要拖過開考時間,她就算再有能耐,也只能在這兒爛一輩子。」
陸崢站起身走到門邊,手裡的匕首在透進的雪光下泛著冷意。
「你繼續做題。」他頭也沒回,一把拉開了老宅沉重的木門。
門外寒風呼嘯。那幾個躲在暗處的身影,還沒看清門裡走出來的是誰,刀鋒已經逼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