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著雪粒子,刀子似的往老宅破木門上撞,颳得門板哐哐響。三個穿破棉襖的混混縮在牆根底,手裡拎著生鏽的鐵棍,凍得直跺腳。
「都盯緊點,拿了劉主任的錢,就得把事辦漂亮。」領頭的一邊搓手一邊壓低聲音,「只要堵她兩天,缺考兩門,神仙也救不活她。」
話還沒落音,「吱呀」一聲,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裡頭一把扯開。冷風夾著雪倒灌進門洞。陸崢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身上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裡倒提著一把軍用匕首,刀刃在雪地里泛著森冷的寒光。
「誰派你們來的?」陸崢連台階都沒下,聲音比這九九寒天的風還冷。
領頭的混混嚇了一跳,隨即壯起膽子舉起鐵棍指過去:「沒你的事!老子找沈珍珠!識相的給爺爺滾一邊……」
那個「去」字還沒出口,陸崢已經動了。軍用膠鞋踩碎積雪,他直接撲了上去。領頭的連刀影都沒看清,只覺得手腕猛地一疼。「咔嚓」一聲脆響,腕骨被硬生生反向折斷,鐵棍掉進雪窩發出一聲悶響。
陸崢反手攥住他衣領,直接把這一百多斤的壯漢掄起來,「砰」地一聲砸在旁邊的青磚牆上。牆頭積雪簌簌往下掉,那人慘叫一聲,順著牆根滑成一攤爛泥,捂著手半天爬不起來。
剩下兩人嚇破了膽,轉頭剛想跑。「嗖」的一聲,陸崢手裡的匕首直接飛出去,貼著第二人的頭皮削過,釘在他面前的木門框上,刀柄嗡嗡震顫。
陸崢走下台階,單手拔出匕首,在雪地上蹭掉鞋底的泥。「回去告訴讓你們來的人,這幾天,誰敢靠近這條胡同半步,我挨個挑斷腳筋。」
他轉過身,大門「砰」地關死,把外頭的哀嚎徹底隔絕。
老宅堂屋裡氣溫極低,哈氣成白,窗戶紙被風吹得直哆嗦。陸崢帶著一身散不盡的寒氣進屋,反手扣死門栓。他半句沒提外頭的事,走到灶台邊拎起那把豁口的劈柴斧。一截硬木擺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咔」地劈成兩半。動作乾脆利落,沒一會就劈出一小堆勻稱的柴火。
煤油燈在冷炕上跳著昏黃的火苗。沈珍珠裹著厚重的大棉鋪,盤腿坐在炕桌前。桌上鋪滿了廉價的油印紙,紙質極差,泛著劣質油墨味,上面的字跡糊成一團。她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紙面上飛快寫著,筆尖划過粗糙的紙張,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她眼底熬得通紅,手指因為握筆太久凍得發僵,全靠一口狠氣吊著。
恢復高考的消息來得太急,沒資料沒輔導書。她全憑那雙過目不忘的鑒寶眼,把淘換來的舊報紙、爛課本生吞活剝,死記硬背。
「喝口水。」陸崢把一個掉瓷的搪瓷缸擱在炕桌角上。裡頭是剛燒開的熱水,漂著兩片碎茶葉梗。
「先放著。」珍珠頭都沒抬,鉛筆在紙上落下一長串公式。
陸崢沒走,拉過一條長凳坐在炕邊。他從兜里掏出一塊硬邦邦的凍骨肉乾,湊近煤油燈的火苗。油脂在火光下發出滋滋的微響,焦香味慢慢散開,總算蓋住了屋裡那股霉味。等肉乾表層烤化,他拿刀削下一塊,直接遞到她嘴邊。珍珠張嘴咬下,胡亂嚼了兩下硬咽下去。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句號,她把寫完的卷子往旁邊一扔,又抽過一張新的。
「還有幾套?」陸崢問。
「三套。」珍珠的聲音發啞。
「睡一覺,明天再做。」陸崢看著她熬紅的眼睛。
「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王美鳳進局子前那張臉,還有她吐的那些瘋話。四九城那邊,已經有瞎眼狗在查我媽留下的東西了。」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冷光。「這幫老東西,以為躲在京城就能高枕無憂?」她抓起手邊一小塊凍得發硬的糖渣塞進嘴裡,高倍糖分在口腔里強行化開,硬生生壓下腦神經傳來的抽痛。「我偏要拿這個省狀元。我要踩著他們最看重的名額,堂堂正正殺進四九城。我要讓他們好好看看,他們眼裡鄉下收破爛的,是怎麼掀翻他們飯桌的。」
陸崢看著她,從兜里又摸出一塊凍糖渣擱在她手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
「省狀元這名頭,夠硬。我給你添柴。你儘管考。」
後半夜,風雪終於歇了。大板房裡只剩下鉛筆摩擦紙張的動靜。爐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屋裡凍人的寒氣。珍珠做完最後一道大題,把半截鉛筆扔在桌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窗外天已經蒙蒙亮,雪後的清晨亮得有些刺眼。
她掀開大棉鋪下炕,走到洗臉架旁端起那個結了層薄冰的鋁盆。連熱水都沒兌,直接把臉扎進水裡。刺骨的冷水瞬間逼退疲憊。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洗得發白的舊布衣上。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銳利得像把剛開刃的刀。
今天,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天。
陸崢已經做好了早飯。一碗棒子麵粥,兩個熱騰騰的黑面饅頭。珍珠坐到桌前,三兩口對付完早飯。她站起身,從角落裡翻出一雙黑白相間的大回力老解放鞋。鞋底有些磨損,但刷得乾乾淨淨。穿上鞋在地上用力踩了兩下,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乾脆的聲響。
「走。」她抓起桌上的准考證和筆揣進兜里。
陸崢拿過那件舊軍大衣披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老宅。巷子裡的積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昨晚那幾個混混留下的血跡早被新雪蓋嚴實了。
去考場的路上,街上到處都是趕考的知青和工人。有人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有人戴著顯眼的紅圍巾。珍珠一身素淨的舊布衣,腳踩回力鞋,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路過幾個以前鋼鐵廠的家屬,那幾個女人扎堆聚在一起對她指指點點。
「喲,這不是沈家那大閨女嗎?她還真去高考啊?」
「初中都沒上完,還做著大學夢呢。」
「把親爹都氣癱了,這種成分,考上了人家能要她?」
珍珠連眼皮都沒抬,徑直從她們面前走過。這副不當回事的冷淡做派硬是把那幾個女人還沒說完的酸話堵回了嗓子眼。
考場設在市一中。紅磚牆的校門外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珍珠和陸崢停在人群外圍。
「進去吧。考完我在這兒等你。」
珍珠點頭,邁步朝大門走去。門口一排戴著紅袖章的人正挨個查驗准考證,隊伍排得很長,慢吞吞地往前挪。輪到珍珠時,她掏出那張蓋了紅戳的紙條遞過去。
負責查驗的瘦高個幹事接過准考證,掃了一眼名字。「沈珍珠?」他抬起頭上下打量她一遍,「就你家那爛帳,街道辦可是掛了號的。」他把准考證拍在桌上,「親爹癱在床上,後媽詐騙蹲大獄,你這成分嚴重不符,不能進。」
周圍的考生立刻安靜下來,各種異樣的目光全落在珍珠身上,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趕緊往旁邊躲。
珍珠沒動,冷冷看著那個瘦高個。「國家恢復高考的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不論出身,不論成分,唯才是舉。你算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卡國家的規定?」
瘦高個被當眾頂撞,臉色漲得通紅:「我是街道辦的審查幹事!我說你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他指著珍珠的鼻子,「就你這副窮酸樣還想考大學?趕緊滾回家收破爛去!」
珍珠看著快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壓根沒去爭辯,一把扯過挎包。包里有一盒從老宅地窖里翻出來的過冬配給碎紅米乾糧。她抓起那盒硬邦邦的碎紅米,眼神冷得像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