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整盒凍得梆硬的碎紅米,結結實實砸在瘦高個幹事的臉上。
冰碴子混著糙米,砸得又重又狠。瘦高個根本沒防備,捂著臉「嗷」地慘叫出聲。他連連倒退,一屁股撞翻了身後的木桌。登記冊、墨水瓶摔了一地,黑水在雪窩子裡暈開。
干硬的碎紅米散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隊伍里瞬間安靜下來。誰也沒料到,這個穿著舊布衣、看著窮酸的女人,動手居然這麼生冷。
珍珠站在原地,把捏癟的空紙盒隨手扔在雪地上。
「我媽留的血汗錢買的口糧,你算什麼東西敢查我?」
瘦高個疼得齜牙咧嘴,他在街道辦橫行慣了,哪吃過這種虧。他捂著臉,手指頭直哆嗦:「殺、殺人了!」他往後縮著身子,衝著門衛室死命嚎,「保衛科!死哪去了!快把這瘋女人給我拷起來!」
四個戴著紅袖章的壯漢,拎著膠皮棍,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沖了過來。
人群嚇得趕緊往兩邊躲,生怕沾上霉頭。珍珠站在原地,半步沒退。沒等那幾個紅袖章靠近,陸崢動了。
他大步上前,直接橫插進珍珠和紅袖章中間。舊軍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軍用膠鞋踩碎積雪,發出一聲沉響。最前頭的人剛舉起膠皮棍,陸崢沒躲,左臂往上一架,硬生生格開砸下來的棍子,右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領,借力往下猛拽。
右膝順勢一抬,重重頂在那人的胃上。
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來,捂著肚子跪倒在雪地里,酸水吐了一地。剩下三個紅袖章愣在原地,陸崢根本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反手扣住旁邊一人的手腕,用力一擰。
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咔咔」聲,那人慘叫著丟了棍子。陸崢飛起一腳,直接將他踹出去兩米遠,重重砸在校門的紅磚牆上。
前後不過幾秒鐘,兩個壯漢倒地不起。陸崢站在雪地里甩了甩手腕,壓根沒去碰腰間的軍用匕首。但那股子見過血的煞氣,硬是把剩下的兩個人釘在了原地。
「還上嗎?」陸崢盯著那倆人,聲音比滿地的冰碴子還冷。那兩人看了看地上疼得打滾的同伴,咽了口唾沫,再不敢往前邁半步。
瘦高個幹事扶著桌沿,兩條腿控制不住地打擺子,卻還死撐著面子沖珍珠喊話:「你……你們這是公然抗法!沈珍珠,你家裡那點爛帳誰不知道?親爹是個癱子,後媽詐騙蹲了大獄!就你這成分,根本過不了政審!我卡你,是按規矩辦事!」
他抖著手,從兜里掏出一封揉得皺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這有群眾的實名舉報信!你休想踏進這考場半步!」
隊伍里響起了議論聲。幾個昨天還在大院裡嚼過舌根的家屬躲在人堆後頭,互相交換著眼神。這是劉主任連夜找人遞的爛招,只要扣上成分的帽子,就能把沈珍珠攔在門外。
珍珠連正眼都沒給桌上那封舉報信,直接邁開腿,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到木桌前。
「跟我提成分?」珍珠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他的臉,「我親爹沈大強,是幹了二十年的國營正式工。我生母林秋雁,成分清白。至於王美鳳,她只是個嫁進來的後媽。她投機倒把蹲大獄,公安局的案底寫得清清楚楚,跟我沈珍珠有半毛錢關係?」
瘦高個被逼得往後仰著身子,硬著頭皮狡辯:「那也是家屬犯法,你就不合格!」
「不合格?」珍珠冷笑出聲,直起身指著校門上方掛著的那條新橫幅,「上個月十號,中央下發的紅頭文件。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不論出身,不論成分,唯才是舉!重在本人表現!」
珍珠的聲音又冷又硬。
「國家定下的調子,給所有人公平考試的機會。你拿著一封連名字都不敢署的破信,在這兒卡我的准考證。你攔的從來不只是我一個人。你這是公然違抗中央的紅頭文件,破壞國家的掄才大典。」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違抗中央精神這罪名,重得能直接把人壓死。
瘦高個幹事的腿軟了,跌坐在椅子上,嘴唇直哆嗦。周圍看熱鬧的人變了臉色,剛才還想跟著起鬨的趕緊閉上嘴。那幾個鋼鐵廠的家屬嚇得縮起脖子,溜進了巷子裡。
珍珠沒再廢話,伸手越過木桌抓回自己的准考證,折好揣進衣袋。
「去告訴讓你來卡我的人。這筆帳,考完試我親自去跟他算。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說完,她轉過身,大步朝著紅磚校門走去。黑白相間的大回力鞋踩在滿地的碎紅米上,發出乾脆的響聲。兩側的考生下意識給她讓出一條道,眼神里少了幾分鄙夷,多了幾分畏懼。
陸崢站在雪地里,看著珍珠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內,這才轉過頭,掃過縮在桌後的瘦高個和那幾個紅袖章。
陸崢沒說話,拉緊舊軍大衣的領口走到校門外的牆根底下。他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火柴點燃,青灰色的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他今天哪也不去,就在這兒守著。誰敢這時候進去搗亂,他就讓誰橫著出來。
考場內,冷風順著沒玻璃的破窗戶往裡灌。教室氣溫極低,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沉著冷靜,考出水平。
珍珠找到自己的考號,在一張坑坑窪窪的破木桌前坐下。桌子有點晃,她從兜里掏出一塊硬紙板墊在桌腿下面。旁邊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城裡考生,看著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眼裡透著嫌棄。
珍珠壓根沒搭理他們。她把半截鉛筆和一塊用舊的橡皮擺在桌角,雙手插在衣兜里取暖。
監考老師是個戴厚底老花鏡的中年人。他抱著一摞散發著濃烈油墨味的試卷,嚴厲地在教室里巡視了一圈:「把與考試無關的東西全收起來。抓到作弊,直接取消資格,通報原單位!」
上課鈴聲響起,教室里安靜下來。油印試卷被一張張傳下來,紙質極差,有些地方的字跡糊成了一團。珍珠拿到卷子,捏著邊角鋪平在粗糙的木桌上,目光掃過第一頁的試題。
這段時間死記硬背的知識點,一字不差地在腦子裡調取出來。沒等旁邊的人把筆捂熱,珍珠已經捏起那半截鉛筆,落在了粗糙的紙面上。沒有停頓。鉛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