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市一中門口擠滿了人。
紅榜連夜貼在磚牆上，榜紙的一角被冷風掀起，颳得磚牆嘩嘩直響。
張桂蘭側著身子，硬給沈珍珠擠出一條道：「借光，讓一讓！讓珍珠看看榜！」
前排的胖大媽踮著腳，脖子往前探，眯著眼往紅榜上認。
「沈珍珠，數學一百分，總分全省第一。」
張桂蘭一把抓住沈珍珠的胳膊：「珍珠，是你！第一行！」
沈珍珠抬起頭，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後面跟著考號和成績。她從頭核到尾，一直攥在衣兜里的手終於鬆開。
數學滿分。
胖大媽回過頭看她，「是不是重名了？這麼大的省城，還能沒個重名的？」
旁邊有人附和：「也是，西城糧站還有倆同名的呢。」
話音剛落，沈珍珠從兜里掏出了准考證。
「零三四五一七，您對對考號。」
胖大媽乾笑著接住，先看手裡的證，再仰頭看榜。一直看到最後一位，又不死心地從頭數了一遍。
張桂蘭等不及了，伸手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對上沒有？」
「這、這個。」
「六個數，差哪個？」
胖大媽沒答話，訕訕地往回遞准考證。紙邊卡在毛線手套縫裡，她扯了兩下才交回沈珍珠手中。
張桂蘭冷笑：「名字能重，考號也能重？」
胖大媽乾笑一聲往旁邊讓了讓，半個身子縮回了人群。
身後很快擠進來一個男青年，領子皺巴巴的，脖子上胡亂繞了條圍巾。
「真是你？咱們一個考場！數學那場，你提前一個鐘頭交的卷！」
沈珍珠認出了他。就是坐在前排，反覆改輔助線的那個。
「我還以為你後頭的大題沒做。」男青年抬手撓了撓頭，聲音低下去，耳朵根有點發紅，「我做不出來，還當你也做不出來。」
「借光。」沈珍珠收好准考證，重新揣進衣兜，「後面的人也要看榜。」
「哎，好。」男青年趕緊退到一旁，沒忍住朝身後喊了一嗓子，「真是她！省狀元就是廢品站的沈珍珠！」
後面的人開始往前擠，人群一陣推搡。
「哪個是沈珍珠？」
「張桂蘭旁邊那個！」
胖大媽見躲不掉，跟著擠出一點笑，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塊：「我就說，這孩子打小就靈透。」
張桂蘭扭頭看她，「你這嘴改得倒快。剛才還說重名，考號對上了，又成打小靈透了？」
「我那不是怕認錯了嘛。」
「上個月在井台邊，誰說她初中都沒念完，淨做大學夢？」
胖大媽伸手攏住圍巾，下意識擋了擋臉：「閒聊兩句，你怎麼當真了？」
「你還說，就她這副窮酸樣，考上也沒人要。」張桂蘭往榜上一指，手指差點頭戳到那張大紅紙上，「現在名字掛這兒，你替人家學校不要一個試試？」
周圍有人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窮酸，我是窮酸過。破爛，我也收過。」沈珍珠把准考證放回貼身衣袋，「可這全省第一，現在歸我了。」
胖大媽避開視線，低頭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手上的動作慌亂得不成樣子。
沈珍珠看著她：「至於考上沒人要，您替國家操這個心，早了點。」
校門那邊傳來腳步聲。孫志剛抱著牛皮紙袋出來，正要招呼沈珍珠，一眼就看見了她身後的陸崢。
他腳下猛地一停，紙袋從胳膊底下滑了出去。
啪嗒。
袋角扎進雪裡，濺起一小蓬雪沫子。
孫志剛趕緊彎腰去撿。他戴著手套沒抓牢，連撈了兩把才拿起來。第一反應是先翻看封口，確認沒破，這才抹掉上面的雪。
陸崢站在原處沒出聲，眼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像在刮骨。
孫志剛清了清嗓子，喉結上下滾了兩圈：「沈、沈珍珠同學，正好你在。」
他把袋子死死抱穩，胳膊夾得緊緊的，儘量放慢語速：「你的成績已經覆核。試卷、成績登記和報送材料都核對過了，沒有差錯。」
旁邊有人問：「真是全省第一？」
「是，榜上已經公布了。」孫志剛答得很快。「數學滿分，總分全省第一。」
張桂蘭抬起下巴，腰杆挺得筆直：「聽見了吧？這回總不能說招辦也認錯人了。」
一個裹舊棉襖的女人站在旁邊。她手背裂著口子，貼著的膠布邊緣沾滿了灰，見沈珍珠回頭，趕緊鬆開手。
「閨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你複習用的卷子，能借我家小子抄一份嗎？他明年也想考。」女人說著，從衣兜里摸出幾張糧票攥在手心，紙票被捏得皺巴巴的，「他白天上工，晚上看書，舊課本找了幾本，就是沒有題做。」
她把糧票往沈珍珠手邊遞：「不白借，真不白借。是不是不夠？我再湊點。」
沈珍珠沒接，只是看著那些糧票。
「卷子可以借，糧票收回去。」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沈珍珠看了眼她凍裂的手背，那口子都翻出了紅肉：「有幾處油印糊了，我重新抄清楚。你們輪著抄，別把原卷弄散了。」
女人一愣，忙把糧票塞回口袋，手在布料上侷促地蹭了兩下：「哎！一定收好！抄完就還！」
後頭有人湊過來，人頭攢動。
「我家也有一個要考的。」
「能不能也借我們看看？我們最後抄，不搶。」
張桂蘭伸手擋了一下，把人群往後攔了半步：「別擠，一個個說！這麼圍著，她聽誰的？」
沈珍珠往她身邊站了站，擋住了身後的冷風：「地址留給桂蘭嬸。卷子整理好，再來拿。」
「聽見了？」張桂蘭接過話，聲音拔高了一度，「先留地址，別全往她跟前擠。她還沒吃早飯呢，有事一個個說。」
女人連著道謝，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紅榜，眼神里全是羨慕。
沈珍珠從人群里出來。陸崢等在路邊，站得筆挺。
她把手遞過去。
陸崢握住。摸到她指尖冰涼，順勢將她的手攏進自己的軍大衣口袋裡。
「看完了？走，買肉去，今兒燉一鍋。」
「桂蘭嬸還在後頭。」
「給她留著。」
沈珍珠回頭跟張桂蘭招呼了一聲，跟著他往街口走。
剛轉過街口，兩人的腳步停了下來。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吉普。發動機沒熄，排氣管不斷冒著白汽。
車旁的中年男人見他們過來，摘下手套迎了幾步，在三步外站住。
皮鞋踩在雪地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中山裝熨得平整，胸口別著鋼筆，另一隻手攥著黑皮手套。往滿街的破棉襖堆里一站，扎眼得很。
沈珍珠看向他，他卻先看了陸崢。
打量陸崢兩秒後，男人才轉回視線，打起標準的官腔：「沈珍珠同學，冒昧打擾。有位領導，托我來問句話，您和身邊這位同志，是不是已經正式定親了？」
沈珍珠沒看他，只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收緊了一寸。
「哪位領導？」
男人笑了笑，嘴角挑起一個弧度：「領導吩咐，想先和您見個面。見過了，您自然就知道。領導半年前，就看過您的材料了。」
沈珍珠盯著他看了三秒。
腦子裡的謊言偵測系統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反應。
半年前？那時王美鳳的案子沒判，她的名字，更沒上過任何一張高考紅榜。
這人究竟拿著什麼材料去見過誰？
街口的風捲起雪沫，打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颳得沙沙作響。
男人沒繼續解釋，抬手示意她走向車門：「外頭風大。沈同學，關於您的婚事和以後的安排，先上車聽聽？」
陸崢高大的身軀橫切一步，穩穩擋在沈珍珠身前，硬生生截斷了男人伸出的手。
「問話可以。答案，得她願意給。」
男人的腳生生停在原地，沒敢再往前邁半寸。
陸崢聲音壓得低沉，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火藥味。
「你再往前站一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