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硬生生釘在了雪殼子上。
男人看著陸崢,視線掃過他大衣口袋裡隱約透出的鐵器輪廓,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吉普車的排氣管突突噴著白汽。男人下意識退了半步,乾咳一聲,硬擠出點笑,從中山裝兜里摸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根虛虛地往前遞。
「這位同志,火氣別這麼大。我是替領導來傳話的。省屬機關大院,二號樓。聽懂了嗎?」
陸崢連眼皮都沒抬。「我不抽外人的煙,有話就放。」
男人舉著煙的手僵在原處,乾笑一聲,自己把煙叼進嘴裡沒點火。「沈珍珠同學。你的情況,領導都清楚。」
沈珍珠站在陸崢身後,手揣在衣兜里沒動。
男人拿著鋼筆敲了敲皮手套:「親爹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後媽詐騙蹲了無期,家裡連個正經拿工資的人都沒有。」話里的嫌棄根本不掩飾。
「考了全省第一,確實有本事。但成分擺在這兒,以後的路難走。領導愛才。他家二公子今年二十四,在市物資局上班。」
街口的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牆根上。
沈珍珠沒出聲,腦子裡飛快過了遍。那個大領導還真想用一套房栓死她,招個好拿捏的狀元兒媳婦。
男人見她不接話,以為她動心了,繼續往外拋籌碼:「只要你點個頭,領導能把你的檔案直接扣在省里。不去京城受凍,就在省屬高校念書,畢業直接進文化局。二環內給你們分一套三居室的樓房,以後就是平步青雲。」
他拿下嘴裡的煙,拿菸嘴指了指吉普車:「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造化,多少人削尖腦袋都攀不上的高枝。上車吧,領導在家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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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終於動了。
她把手抽出來,摸進洗得發白的布衣兜,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四方塊——早上出門前張桂蘭硬塞的乾糧,一塊凍得梆硬的糖渣骨肉乾。上面還凝著一層白花花的冷油。
沈珍珠當著他的面刺啦撕開報紙,對準那塊凍肉乾咬了一大口。
「嘎嘣。」
帶著冰碴的硬骨頭在牙縫裡碎開,冷風裡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男人皺起眉,看著她一身洗得發白的破布和那雙沾著雪泥的大回力鞋,眼裡的嫌棄再也藏不住。要不是考了第一,這種鄉下丫頭哪有資格進省委大院的門。
沈珍珠嚼著帶冰碴的肉乾,硬骨頭硌著牙齦連眉頭都沒皺,直接咽了下去。手一松,吃剩的半塊肉乾隨手一拋。
「啪嗒。」
肉乾不偏不倚砸在男人的黑皮鞋尖上,冷油瞬間蹭髒了光亮的鞋面。
男人臉色唰地陰了下來:「沈珍珠,你這是什麼意思?」
「回去告訴那個老東西,這門親事,我不高攀。」
男人瞪大眼,聲調都變了:「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自己拒絕的是誰?」
「我管他是誰。覺得我家沒背景,用一套樓房和一個鐵飯碗就能把我栓死在這口淺井裡?」
男人硬著頭皮拔高聲音壯膽:「你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考個第一就能上天了?在省城,領導一句話,你的檔案連這個市都出不去!」
沈珍珠往前逼近一步:「我不嫁人,我只買命。四九城才是我的盤,省城這幾條爛泥鰍,也配攔我的路?」
男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幹了這麼多年秘書,從沒見過這麼狂的人。
「好得很!」他咬著牙,指著沈珍珠的鼻子,「你等著!我倒要看看,沒領導發話,你這份檔案怎麼調進京城!」
他剛要轉身去拉車門,陸崢動了。
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帶起一陣冷風,陸崢大步邁過去,左手一把揪住男人的中山裝衣領,將他整個人按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砰!」
男人的臉砸在冰冷的車皮上,痛得慘叫出聲。
陸崢右手一翻,那把沾著鐵鏽的修車扳手滑進掌心。「哐!」生鐵砸在擋風玻璃前的引擎蓋上。
火星子混著鐵鏽味在冷風裡炸開,吉普車的鐵皮直接被砸出一個深坑。
「你剛才說,要卡誰的檔案?」陸崢低頭看著他。
男人嚇得渾身哆嗦,雙手摳著車皮歇斯底里地喊:「我、我沒說!放手!這是公車!」
陸崢把扳手在手裡掂了兩下,「回去轉告你家領導。他那個在物資局倒賣批條的二兒子,屁股底下的屎還沒擦乾淨呢。」
男人瞬間面如土色。
「沈珍珠的檔案,要是晚送走一天。我保證,明早天一亮,紀委辦公桌上就會多出幾本要命的帳。」
陸崢手一松。
男人腿一軟,順著車門滑坐在雪地里,連掉在地上的煙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室。
吉普車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輪胎在雪地里打著滑,狼狽地竄出了街口。
街口重新安靜下來。
陸崢把生鏽的扳手揣回大衣兜,轉頭看向沈珍珠:「走,去菜市場,買肉回去燉。」
菜市場裡亂鬨鬨的人擠著人,陸崢走到肉案前指著一扇帶血絲的鮮豬肉:「切兩斤,要帶肥膘的。」
屠戶手起刀落,紅白相間的生豬肉被甩上油紙。陸崢付了錢,拎著肉和沈珍珠往城西老宅走。
堂屋裡,張桂蘭已經把爐子捅旺,見他們進門趕緊迎上來接肉:「哎喲,這麼肥!今兒中午咱們吃頓好的。榜看完了?」
「看完了,全省第一。」陸崢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
張桂蘭樂得直拍大腿:「我就說珍珠有大出息!這下我看大院裡那些嘴碎的還有什麼話說!」
沈珍珠走到爐子邊烤火,火光映在她冷白的臉上,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氣。等張桂蘭拎著肉進了灶間,陸崢走到沈珍珠身邊坐下。
「得加快動作了。」沈珍珠看著通紅的炭火壓低聲音。
陸崢點頭:「那個姓孫的幹事不敢動手腳,但今天這輛吉普車一出,省城那些老鬼肯定知道你要走。」
「他們眼紅我手裡那批舊貨很久了。」前段時間為了做局弄死王美鳳,她在地下黑市收了不少好東西,現在全壓在城郊的廢品站倉庫里。
「那些地痞流氓這幾天一直派人在倉庫附近轉悠。想趁咱們走之前,把東西給吞了。」
沈珍珠站起身:「吞我的貨?他們也配。」
她走到牆角,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挎包拎起來扔在炕桌上。「今晚去倉庫。把貨全部清倉套現,換成大團結。那些想撿漏的老鬼既然敢來,就把他們全埋了。」
陸崢:「好,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夜幕降臨,沈珍珠坐在油燈底下,清點著包里的物件。
突然,她的手在布包最底下的夾層里頓住了,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邊角。她把那東西抽出來,是個沒貼郵票、也沒寫地址的牛皮紙信封。
封口處被人用暗紅色的火漆封住。
火漆正中央,赫然壓著一個詭異的龍紋印記。這花紋,跟她親媽留下的那把生鏽銅鑰匙,一模一樣。
沈珍珠捏著信封的手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