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把信封移到燈下。
暗紅色火漆上那道龍紋,跟銅鑰匙上的一模一樣。龍尾末端的彎折,對得絲毫不差。
陸崢扣好軍大衣,見她捏著信封半天沒動彈,走到炕桌旁。「跟你母親有關?」
前些日子,四九城有人打聽她母親留下的東西。偏偏到了要走的節骨眼上,這封沒貼郵票、沒寫地址的信,就塞在她的貼身挎包里。
是誰算準了日子,還是這東西早就在包里,她一直沒摸著?
「先收好。倉庫那邊還等著。貨清完,回來再看。」
陸崢取下門後的布挎包,遞給她。
「車安排好了。」
城郊,廢品站舊倉庫。
鐵皮屋頂被風掀得嘩啦響。兩盞煤油燈掛在梁下,照著地上摞得高低不齊的木箱。
老金站在箱子旁邊,嘴裡叼著煙,手電光在一隻青花盤上來迴轉悠。聽見腳步聲,他趕緊把盤子放回去,又拿手電照了照旁邊的舊家具拆件。
沈珍珠掃了一眼箱口。那隻盤子的位置挪了。她出門前壓在底下的軟布,也被翻到了外頭。
「驗過貨了?」
「看了一遍。東西雜,出手得費些工夫。」老金抬腳碰了碰裝紅木拆件的箱子,「這麼多東西,車錢、人工都得算上。你又急著走……」
「一萬五。全包,今夜拉走,省得你留著牽腸掛肚。」
沈珍珠沒搭他這個茬。「前兩天三萬的價是咱們談妥的。今晚說好了只驗貨、點錢、裝車,你到了跟前砍一半?」
老金笑了一聲。「做生意嘛,哪有不還價的。這大半夜的,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現錢的人,你再去哪裡找?買賣上的風險,總不能全讓我一個人扛。」
沈珍珠走到牆邊,從廢鐵堆里抽出一把鐵錘。
老金眉頭擰起來。「沈老闆,價錢可以談。你拿這個幹什麼?」
她把箱口那隻民國粉彩梅瓶提出來,擱在木墩上。「約好的價,到了跟前反口。吃准了我明天要走,貨留不住?」
「那就重新談……」
錘頭落下。
梅瓶碎在木墩上,瓷片彈到老金鞋邊。他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叼的煙掉下來,落進腳底的雪水裡。
屋裡幾個人全愣住了。
沈珍珠握著鐵錘,把錘頭移到那隻青花盤上方。
老金胳膊猛地伸出來。「等等!」
她看著他。「三萬。少一分,今晚就不賣了。」
「你砸自己的東西,跟錢過不去?」
「東西是我的,我砸得起。你那筆談好的買賣,賠不賠得起,你自己掂量。」
老金眼睛死盯著錘頭,又瞟了一眼盤子。
這批貨裡頭,他最想要的就是這件。下家開的價足夠高,剩下那些家具、瓷器慢慢轉手,也能落下不少。一萬五是想趁她走之前狠賺一筆,可三萬,他照樣有得賺。
身邊的男人扯了扯他袖子,壓低聲音:「差不多行了。東西真砸沒了,回去拿什麼交代?」
老金抹了一把臉。「三萬,剩下的全歸我們。」
「錢清了就裝車。」
紙包一個接一個放上木桌。舊報紙拆開,裡頭全是大團結。
沈珍珠放下鐵錘,坐到燈下清點。陸崢站在她身側,把點好的錢重新歸攏。
老金蹲在木箱旁,伸手摸了摸青花盤的邊沿,確認沒碰壞,才拿軟布重新包上。
桌邊翻鈔票的聲音沒停過。三千張,整整三萬元。
最後一捆核完,沈珍珠把錢裝進布包,拉好拉鏈。「裝車。」
老金沒再廢話,招呼人搬箱子。幾個男人來回跑了好幾趟,把待售舊貨全部搬上卡車。發動機響起來的時候,老金回頭看了一眼木墩上的碎瓷,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
卡車軋著積雪出了院門。
倉庫里只剩下舊木板、廢鐵和地上幾塊墊布。
沈珍珠提起錢袋,手腕往下一沉。
陸崢伸手。「給我。」
「到家再……」
話沒說完,外頭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鐵門被踹開,門板砸在牆上,震得燈火晃了兩下。
七八個男人堵在門口,手裡提著殺豬刀、管鉗,還有幾根鋼管。領頭的刀疤臉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地面,目光落在沈珍珠手裡的包上。
刀疤臉咧開嘴。「等了三天。沈老闆吃肉,總得讓兄弟們喝口湯吧。」
陸崢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刀疤臉用管鉗敲了敲門框。「別急著動手。包留下,人走。你明天還得趕火車,犯不著為這點錢缺胳膊少腿。」
沈珍珠看著他。
「錢在這兒。有本事,過來拿。」
刀疤臉臉上的笑收了。他朝身後偏了偏頭,兩個拿刀的男人擠出來,一左一右逼上來。
陸崢彎腰抽起牆邊一根廢鐵管。
刀疤臉喊了一嗓子:「一起上!先把男的放倒!」
刀鋒迎面劈過來。
陸崢側身讓開,鐵管掄在持刀人手臂上。刀「哐當」掉在地上,他緊跟著一腳,把人踹回門邊。另一個撲向沈珍珠,陸崢橫過鐵管攔住,順勢把人撞在木桌上。
桌腿在地上拖出一聲尖響。煤油燈晃了兩下。
沈珍珠退到牆邊,伸手按住燈架,目光越過陸崢的肩膀。一個混混繞到他背後,鋼管舉過頭頂。
「右後!」
陸崢回身擋住這一擊,兩根鐵器撞在一起,震得火星子亂蹦。
那人還想再掄,沈珍珠抄起桌邊半塊紅磚,砸在他手臂上。鋼管脫了手。陸崢一把扣住他衣領,把人摜倒在地,膝蓋壓住肩背。
「別動。」那人掙了一下,疼得又趴了回去。
刀疤臉已經退到門邊。他看著同伴接連倒下去,握著管鉗的手抬了抬,始終沒敢上前。
另一個混混趁亂鑽到桌底下,伸手抓住沈珍珠的包帶。
包被猛地一扯。沈珍珠順著那股力轉身,手肘撞在他臉上,腳下一絆。那人跪倒在地,手還死攥著帶子不放。
她抬腳踩住他的手。「鬆開。」
手指終於張開了。沈珍珠抽回包帶,退開半步。
幾步外,刀疤臉轉身就跑。陸崢追上去,揪住他後領,把人拖回倉庫。管鉗掉在門邊。
刀疤臉被按在牆上,嘴裡的稱呼立馬就換了。
「陸哥!我們認栽,認栽了!」
陸崢鬆開手。他順著牆根滑坐下去,沒敢起來。地上七八個人,抱著胳膊的,捂著腿的,沒人再碰那些兇器。
沈珍珠走過來,用鞋尖把門邊的刀踢遠。「剛才誰說的,拿了包就讓我們走?」
刀疤臉抬頭看她,硬扯出一點笑。「都是混口飯吃……」
「搶三萬塊錢,你這口飯吃得可夠大的。」她往倉庫裡面走,指了指地上蓋著的帆布,「掀開。」
陸崢扯掉帆布,底下露出地窖門。鐵環拉動,門軸發出一聲長響。
窖里原先囤過冬菜,下面又陰又濕,靠近通風口的地方結著薄冰。漏進來的風在深坑裡打著轉。
陸崢把梯子放下去,站在窖口。「自己走,還是我送?」
沒人願意先動彈。陸崢伸手抓住離得最近那人的衣領,對方趕緊撐著牆站起來。「我自己下!我自己下!」
一個接一個,幾個人扶著梯子挪進地窖。輪到刀疤臉,他抓著梯子扶手不肯松。
「沈老闆,錢也沒搶著,人也讓你們打了。給條活路走,往後我們見著你繞道。」
沈珍珠低頭看他。「我要是沒守住這筆錢,你會給我留路?」
刀疤臉嘴張了張,沒答上來。
陸崢等他落了底,把梯子提上來。
「梯子別拿!沈老闆!有話好說!」
沈珍珠從雜物架上取下掛鎖,穿過鐵鼻。鎖扣合上,脆響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回了一圈。
「在裡頭待一宿。下回就知道,手不該往哪兒伸。」她站起身,把鑰匙揣進衣兜。
陸崢看了眼鐵門。
「明早讓周衛國帶廢品站的老頭來開鎖。連人帶這攤子爛事,一起交接清楚。」
陸崢把兇器攏到牆邊,拿舊麻繩捆好。
走出院門,風迎面灌進衣領。
沈珍珠走出去一段路,她忽然開口。「那隻梅瓶,砸虧了。」
陸崢偏頭看她。「剛才沒見你心疼。」
「當著他們的面,心疼給誰看?」
陸崢握了握她的手。「到了京城,再掙回來。」
沈珍珠踩過車轍里的積雪,嘴角終於鬆了一點。「那當然。」
城西老宅的燈還亮著。
進門前,她摸了摸貼身衣兜里的信封。火漆還是完整的。
她的手指按住那道暗紅色的龍紋。「我倒要看看,是誰能把我母親的印記,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我的貼身挎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