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周衛國就來了。
院門沒關嚴,一推就開,鞋底的雪泥直接蹭在了門檻上。
堂屋燈還亮著,沈珍珠坐在炕桌前,面前攤著那個火漆信封。她的手指摁在龍紋上,不知摁了多久,指腹壓出了一道紅印子。
周衛國瞄了一眼她眼底的血絲,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了一句:「珍珠姐,京城那頭……真不帶個人去?」
「帶了。」沈珍珠把信封收進貼身衣兜,編織袋往肩上一甩,下巴朝後一抬。
陸崢扛著木箱出來,經過周衛國身邊時拍了下他後腦勺:「看好攤子。」
周衛國揉著後腦勺追了兩步:「倉庫地窖里那幾個……」
「天亮了放出來,凍一宿夠他們長記性了。」沈珍珠頭也沒回,「放完人把鎖換了,鑰匙交給廢品站的老趙頭。」
「得嘞。」
站台上的風比巷子裡還狠。
編織袋口扎得死緊,換洗衣裳、油印卷手抄本、半斤凍糖渣骨肉乾,還有那封信,全擠在一塊兒。三萬塊分了三處,棉襖夾層一份,編織袋底一份,最後一沓塞在陸崢木箱夾板里。雞蛋不擱一個籃子。
月台上黑壓壓全是人,扛麻袋的、抱孩子的、肩上架半扇豬肉的,混在一塊兒跟趕廟會似的。車門一開,人群就往裡涌。編織袋帶子勒進鎖骨,沈珍珠皺了下眉。
陸崢空出一隻手扣住她後肩,在人牆裡硬犁出一條縫。
兩人擠到最後一節車廂角頭,靠廁所門邊勉強蹲得下。木箱豎著擱地上當矮凳,編織袋墊著坐下,後背直接靠著冰涼的鐵皮車壁。
廁所門關不嚴,尿騷味一口接一口往鼻子裡灌。旁邊行李架上擠著三個酸菜罈子,蓋沒蓋嚴,酸水順著壇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小攤。
滿車廂旱菸味、酸菜味和老棉襖上洗不掉的汗臭攪在一塊兒,熏得人頭皮發緊。
她掏出凍糖渣骨肉乾咬了一口,冰碴子混著糖渣在牙縫裡碎開,又硬又甜,帶著股凍過頭的膻味。
窗外站台開始後退,省城的破廠房、煙囪、灰撲撲的家屬樓一點一點縮成火柴盒大小。
她沒看第二眼,手摸進貼身衣兜。指尖碰到火漆信封的凸起,龍紋印記硌著指腹,跟母親留下的那把生鏽銅鑰匙上的紋路對得絲毫不差。
能把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塞進她貼身挎包的人,得離她夠近,手法乾淨。這兩樣加在一起,她能想到的人全在京城。
她咬斷一根凍硬的肉筋,嚼了兩下咽下去,「省城這幫人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卡准考證、換檔案、拿成分做文章,三招就能收拾乾淨。京城不一樣。能把我媽的印記送進我手裡還不留半點痕跡的人,玩的絕非地痞那套。」
陸崢擰開水壺蓋遞過去。
她喝了一口,「先念書。京大考古系是個現成的台子,站上去了,整個京城古玩圈都得正眼看我一回。」
「還有呢?」
「先買房。四九城的老宅子現在沒人稀罕,三萬塊夠我先吃下幾個。等站穩腳了,再一個一個收拾。」
陸崢把水壺擰好擱回木箱上,沒再多問。有些棋路,不用擺在嘴上。
對面靠窗坐著個中年男人,頭髮抹了髮蠟,穿件呢子大衣,在滿車廂破棉襖堆里格外扎眼。旁邊兩個年輕人管他叫趙叔,其中一個脖子上繞了條格子圍巾。
火車過了第三站,髮蠟男喝了幾口二鍋頭,彎腰拎起個舊毛巾裹著的方物件擱在膝蓋上,掀開一角。是個粉彩小碗,巴掌來寬,釉面泛著柔光。
「雍正本朝,御窯廠出品,夠在京城換一套四合院。」
格子圍巾扭頭撞上沈珍珠的視線,嗤地笑了:「小妹妹,看稀罕呢?知道雍正官窯是什麼不?」
陸崢眼神冷下來。
沈珍珠拍了拍他手腕,拿水壺漱了口:「那碗連雍正的邊都沾不上。」
格子圍巾臉上的笑還掛著,沒來得及收。
沈珍珠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纏枝蓮葉尖收筆描了兩道,雍正御窯畫工落筆不回頭,一筆到底。你那碗上每片葉尖都帶個圓頭,純屬民國仿手臨著圖錄畫的毛病。底款『制』字末橫太平,碗底火石紅偏橘,分布太勻。真品是窯里自然燒出來的深淺不一,你這隻全靠後刷做舊。」
髮蠟男的手已經蓋上了毛巾,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民國三年前後的高仿,擱鬼市唬一半人夠用。拿去琉璃廠嘛,那幫人精著呢,當面絕不點破,笑著三十塊收了,扭臉編進笑話里傳一整條街。」
車廂安靜了。髮蠟男的臉從紅到白再到青,碗往懷裡收,毛巾裹了好幾層,手忙腳亂差點把手帕卷進去:「你一個扛編織袋的……」
「對,扛編織袋的,照樣不耽誤認東西。」
格子圍巾張了下嘴,看看趙叔的臉色,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
後半程,再沒人往她這邊遞過話。
天黑下來,車廂里昏黃的燈泡亮了。旱菸味悶在鐵皮車壁里散不出去,對面有人脫了鞋翹著腳,那股餿味差點把酸菜罈子都比下去。
火車猛顛了一下,沈珍珠後背撞在鐵皮牆上。她皺眉掏出信封,湊近頭頂那盞燈泡。
火漆完好,龍紋沒裂。但火漆邊緣靠近紙面那一圈,有一道極細極淺的痕,細到用指甲蓋貼上去才摸得出來。
這道痕跡沿著火漆的邊走,平直勻淨,與她之前掐出的印子截然不同。像是有人用針尖挑開過一條縫,看完了裡頭的東西,又重新用熱源燙合回去。
她把信封翻過來又翻回去,指腹沿著那道痕來回摸了兩遍,到第三遍時停了手。
陸崢的目光兩秒內掃完整節車廂:「什麼時候動的手?」
沈珍珠沒回答,把信封貼身收好。過了很久,久到對面打鼾的人翻了個身,她才壓低聲音開口:「不知道。」
「在省城,還是車上?」
「都有可能。」
陸崢沒再追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的位置。沈珍珠指尖冰涼,碰到他手腕上那道舊傷疤的凸起,她沒掙,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冰涼的鐵皮牆坐著。車廂里打鼾的、翻身的、小聲拌嘴的,全攪在一塊兒。
一個起夜的男人打著哈欠走過來,腳尖眼看要踢到沈珍珠的鞋。陸崢橫出一截小腿擋開,眼皮撩起掃過去。
那人哈欠卡在半截,脖子一縮,貼著門框擠進了廁所。
等廁所門重新撞上,陸崢才偏過頭:「二十七個小時。」
沈珍珠閉上眼。胃裡因為那口混著冰碴子的肉乾和涼水,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這點活人的溫度,把她骨子裡繃了一夜的冷意稍微衝散了一瞬。
對面車道轟隆隆過去一列拉煤的貨車,車廂里黑了一瞬。
燈泡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沈珍珠睜開眼。視線越過滿車廂灰撲撲的人頭,落在最遠處那扇結了霜花的窗戶上。窗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那個方向是北。
她把凍糖渣骨肉乾從兜里摸出來,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京城那幫老瞎子,該收拾收拾家裡的破爛了。」
陸崢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在笑,帶著冰碴子嚼肉乾,咬出一嘴凍甜味,眼底卻滲著比風雪更厲的寒意。
他沒說話,手指收緊了一點。行李架上那幾個酸菜罈子互相磕碰著,發出沉悶的動靜。
一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