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靠著鐵皮牆閉眼,後腦勺硌在焊縫上。
陸崢把疊好的舊軍大衣塞到她腦後,她用指尖在他手腕上點了一下。
沒睡多久,一陣笑聲把她吵醒了。
對面換了三個年輕男人,中間那個穿藏藍海軍呢大衣,頭髮梳得油亮,拇指捻著手腕上的核桃串。左邊那個矮胖,腳上蹬著嶄新的翻毛皮靴,右邊那個最瘦,戴金絲邊眼鏡,膝蓋上護著個黃綢布裹的方盒子。
「這趟回去先去什剎海,我三姑爺騰了兩間廂房。」
矮胖子嘿嘿一樂:「接待你那些外國朋友?」
「那可不,跟老外搭上線才叫本事。」
呢大衣眼皮一撩,掃過地上的編織袋和那雙沾泥的大回力鞋,鼻腔里哼出一聲。
矮胖子故意放大嗓門:「我小時候院裡掃地大爺才穿這種鞋,後來連大爺都換膠底的了。」
金絲眼鏡推了推鏡框:「這位同志,前面有空座,要不挪挪?角落味兒太大。」
陸崢擱在膝蓋上的手停了,指節繃得發白。沈珍珠反手按住他的手背。
呢大衣朝金絲眼鏡一抬下巴:「給開開眼。」
黃綢布一層層揭開,舊棉花里臥著只粉彩纏枝紋小碗,巴掌來寬,釉面泛著柔光。
呢大衣兩指捏住碗沿,湊到窗邊慢慢轉了一圈。
「雍正粉彩,官窯出品。我爺爺的爺爺在內務府當差,這東西出宮時裹的可是明黃綢子,擱現在夠換套四合院。」
隔壁幾個旅客探過頭來,矮胖子嘖嘖出聲。金絲眼鏡把手從盒子上挪開,指尖捏著褲線,從頭到尾沒往碗上看一眼。
呢大衣把碗轉向角落:「小同志,見過沒?進京念書,先長長見識。」
沈珍珠從兜里摸出凍糖渣骨肉乾,對準硬邊角咬下去,嘎嘣一聲脆響。
「底足泡過尿鹼做舊,味兒都沒散乾淨,就敢往外掏?」
周圍一圈的說話聲全沒了。
呢大衣的笑僵在臉上:「你說什麼?」
「聽不懂人話?你那碗,底下是尿泡出來的。」
「你一個扛編織袋坐硬座的鄉下丫頭,張嘴就說雍正官窯是尿泡的?」呢大衣脖子漲紅,扭頭看左右,「山溝里出來的,在這胡唚!」
矮胖子急著幫腔:「人家祖上內務府的東西,你摸都沒摸過!」
金絲眼鏡也跟了一句:「大庭廣眾的,說話留點餘地。」
呢大衣把碗往前一舉:「這碗去年過了京城寶韻齋孟老爺子的手,他親口斷的,雍正本朝!你比孟老爺子還懂?」
斜對面嗑瓜子的大姐動作一停,抱孩子的小媳婦嘀咕:「人家大師都看過了……」
呢大衣腰杆挺得更直:「再給你一次機會,認不出來就別在這丟人現眼。」
沈珍珠嚼完肉乾,拿手背蹭了下嘴角,伸出一隻手。
「孟老爺子是吧,碗給我。」
矮胖子扯他袖子,呢大衣一把甩開,把碗遞了過來:「看吧,看完當面道歉。」
沈珍珠單手接過,直接翻成底朝上,紋飾釉色一眼沒看,拇指按住圈足,指甲蓋沿內壁颳了一道。
「誰抽菸?借個火。」
矮胖子愣了下,稀里糊塗摸出火柴盒遞過去。
火柴一划,火苗湊到碗底外壁,離釉面不到一寸。
呢大衣騰地站起來:「你幹什麼!」
「坐下,真品燒不壞。」
他被這話拿住,半站著沒敢動,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去。
火苗舔了碗底沒幾秒,一股騷臭從釉縫裡滲出來。在悶不透風的車廂里,直往人鼻子裡鑽。
矮胖子的鼻子先擰成一團:「什麼味兒?」
嗑瓜子的大姐捂住鼻子,半把瓜子殼抖在了腿上。
沈珍珠吹滅火柴。
「聞見了吧。陳年尿鹼泡圈足,民國仿窯的老手段。泡上個把月,鐵鏽色吃進胎骨,冒充窯里的火石紅。表面的鹼味洗得掉,毛細孔里的尿騷味,火一烤全往外冒。」
呢大衣的臉漲成豬肝色,喉結滾了一圈,一個字沒憋出來。
她用指甲點上底款:「第二,底款。制字末橫收筆太平,跟印刷體沒兩樣,純是對著拓片臨的。雍正寫款的匠人,末橫都往上挑,你這隻沒有。」
「你那孟老爺子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要麼眼花,要麼收了錢。」
呢大衣嘴唇抖了抖。
碗被她側過來,內壁對著燈。
「第三,胎體。真品手拉坯,內壁帶深淺不勻的細旋紋。你這隻光得像打過蠟,灌漿模具貨。」
尿鹼,底款,胎體,三道底全被掀開。
沈珍珠把碗往木箱上一擱,往後一靠。
「做舊畫工在民仿里算中上。拿去琉璃廠,人家當面不拆穿,笑眯眯三十塊收了,扭臉編進笑話傳一整條街。」
呢大衣死盯著那碗,臉皮繃得發緊。金絲眼鏡盯著碗底那圈火燎印子,手卡在鏡框邊,半天沒放下來。
呢大衣往前探了探身子,硬扯出個笑:「你姓什麼?哪個單位的?」
京城圈子裡混慣了的,這就是要摸底細了。
沈珍珠拍掉手上的肉渣。
「到了京城你自然知道。往後再掏出來顯擺,先把底足那股味兒處理乾淨,別丟了你那位內務府長輩的臉。」
呢大衣剛要發作。
陸崢沒起身,手背上的青筋浮起,袖口底下的舊疤露了出來。軍大衣布料被裡頭的生鐵柄頂出一道硬棱。
呢大衣的目光撞上那道硬棱,到嘴邊的話生生卡住。
矮胖子第一個撐不住,從座位底下拽出提包,悶頭往前面車廂擠。
金絲眼鏡連黃綢布都沒裹好,連盒帶布摁進蛇皮袋,頭也不回。
呢大衣最後走,拿碗時手一滑,碗磕到木箱邊,他兩手捧住,胡亂裹進懷裡。經過沈珍珠跟前,他腳步慢了半拍,陸崢抬起眼皮,那人喉結一滾,偏過頭擠進了車廂連接處。
鐵門哐當合上。
嗑瓜子的大姐拍乾淨腿上的殼,歪著身子探過來,眼睛在編織袋和大回力鞋上來迴轉。
「姑娘,你到底幹啥的?」
沈珍珠閉眼沒理,陸崢替她接了話:「念書的。」
大姐張了張嘴,縮回座位上。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咣當咣當。她身邊三步以內再沒人往前湊。
沈珍珠手伸進貼身衣兜,捏了捏那隻信封。
火漆完好,龍紋沒裂。
指腹摸到右下角,她的手停了。
那兒多了一道壓痕,半個指甲蓋大小。上車前最後一次檢查,這裡還是平的。
壓痕平整,行李磕碰砸不出這種印子,只可能是人的指腹捏的。
拇指在壓痕上來回摸了兩遍。
陸崢擰開水壺遞過來,她灌了一大口,涼水直衝進胃裡。
「還有十六個小時,到了先去琉璃廠。」
那三個人吃了癟,嘴肯定藏不住。用不了三天,從琉璃廠到潘家園,都會有人打聽她是誰。名聲讓別人先砸,落了地再動手,能省一半力氣。
「不過在那之前,」她把聲音放輕,「信封又被人動過了。」
陸崢擰蓋的手停了:「什麼時候?」
「就剛才。他們在跟前鬧的那幾分鐘,右下角多了道按痕,上車前沒有。」
陸崢的目光從車廂前段掃到後段。
「不用找。」沈珍珠沒睜眼,「能在我眼皮底下動手不留明痕,掃一圈看不出來。但有一條能定死,這人從省城上車,到現在沒下去過。」
她把水壺蓋擰緊,擱回木箱上。
「盯著我看碗的人太多,他偏挑我最分神那幾分鐘下手。那三個人在我跟前唱戲,就是替他騰地方。」
陸崢拇指壓在她的手腕脈搏上,始終沒鬆開。
窗外一片漆黑,那個方向是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