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哐當一聲,又被人拉開了。
呢大衣回來了,矮胖子和金絲眼鏡跟在後頭。最前面多了個穿制服的乘警,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捏著個硬皮本子。
「就是她。」呢大衣隔著兩排座位抬手一指,「燒我的碗,還當著一車廂人造謠,說我家傳的東西是尿泡的。」
乘警四十來歲,一路擠過來,臉上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煩。
他掃了眼地上的編織袋,又掃了眼那雙大回力鞋,本子啪地翻開。
「叫什麼?介紹信,車票,拿出來。」
沈珍珠沒起身,把最後一口凍肉乾塞進嘴裡,慢慢嚼。
回來得比較快。前頭車廂肯定有人給他出了主意。面子丟了,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拉個穿制服的來撐腰。
「同志,火柴印子還在碗底呢。」呢大衣嗓門拔得老高,「這碗是我太爺爺當年親手從養心殿捧出來的。她拿火燒,這叫破壞文物。」
話音剛落,沈珍珠腦子裡輕輕嗡了一聲。
謊言偵測響了。不重,就一下。
上回他吹孟老爺子的時候,這東西連動都沒動,那話他自己是信的。這個捧碗出宮的太爺爺,才是當場現編的。
「我要求下一站就把她交給地方公安。」呢大衣接著說。
矮胖子趕緊幫腔:「我們都看見了,她還跟我借的火柴。」
「那火柴不是你自己遞過去的?」嗑瓜子的大姐小聲嘀咕。
矮胖子臉一紅,脖子縮了半寸。
乘警伸手:「碗呢?」
金絲眼鏡從蛇皮袋裡掏出黃綢布包,一層層揭開,把碗遞到乘警手上。空下來的綢布他團了團,胡亂塞回蛇皮袋。
碗底圈足外沿有一圈焦黑的火燎印子,看著確實扎眼。
乘警捧著碗看了半天,轉頭問:「姑娘,這火是你點的?」
「我點的。」
「行,自己認了就好辦。名字報上來。下一站停十二分鐘,你跟我下去。說不清楚,你就留在站上。」
大姐把瓜子攥在手心裡,往這邊瞅了一眼。
「這要下去了,火車可不等人……」
「聽見沒有?」呢大衣往前逼了一步,「污衊人,毀壞文物,夠你蹲幾年的。到了京城,我一個電話打出去,你連火車站都出不了。」
陸崢站了起來。
他個子高,一起身就把頭頂那盞燈泡擋了一半。乘警下意識把手按到腰帶上,矮胖子往後一退,一腳踩進了地上那攤還沒幹的酸水裡。
沈珍珠抬手,指尖在陸崢手腕上碰了一下。
這時候動手,事情就成了打人,碗是真是假反倒沒人關心了。
陸崢沒坐回去,只往她身側挪了半步,不再往前。
「同志,名字我報,車我也可以下。」沈珍珠看向乘警,「就是下去之前,您得先問他一句。」
乘警筆尖一頓:「問什麼?」
「這碗要真是養心殿出來的御窯,他一個老百姓,揣著滿車廂顯擺,東西是怎麼出的京?」
乘警的筆停在本子上,沒往下寫。
呢大衣臉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我家傳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沈珍珠對著乘警,「真是官窯,該問話的是他。要是假的,我按琉璃廠的收價賠他,三十塊,一分不少。」
乘警抬眼看看呢大衣,又低頭看手裡那隻碗,眉頭慢慢擰起來。
「您就捧著,不用給我,就指一處給您看。」
乘警猶豫了兩秒,把碗翻成底朝上,往她跟前遞了遞。
沈珍珠伸出拇指,按進圈足內壁。
那裡有一小片灰褐色的疙瘩,摸著糙,乍一看就是窯裡帶出來的老砂。
上回她指甲沿內壁刮過去,正好從這兒擦過,底下發軟。真窯砂跟胎一塊兒燒死了,刀尖都刮不動。
當時她沒吭聲。三刀已經夠他下不來台,這最後一刀,她留著等他回來。
拇指指甲抵住疙瘩邊緣,用力一摳。
一小塊泥掉進她掌心,碎成了渣。
沈珍珠把手掌攤到乘警眼皮底下,又抬眼看呢大衣。
「這叫泥封土,用你腦子想想,清朝官窯會留這種下等工?」
車廂里一下子沒了聲音。
沈珍珠拿指尖撥了撥掌心的泥渣。
「黃泥摻膠,抹上去晾乾,冒充窯砂。您再看泥底下。」
摳掉泥的地方露出一道細縫,縫裡填著發黃的膠,邊上的胎白得發假。
「磕過一個口,拿膠粘回去,再拿泥蓋住。」
「頭一回你說爺爺的爺爺在內務府當差,這會兒又成了太爺爺親手捧出宮。寶韻齋那位孟老爺子,怎麼不提了?」
呢大衣張了張嘴,臉從紅漲到發白。
乘警湊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不懂古董,可膠就是膠,泥就是泥,碗底那道縫誰都看得見。
他把鋼筆帽扣回去,本子一合。
「我說同志。你這是報假案,耽誤我工作?」
「不是,她……」
「她什麼她?人家還說要賠你三十呢,你要不要?東西收好了。再鬧,下一站你們幾個一塊兒下車,這碗的來路我也得登記登記。」
呢大衣抱著碗,一個字都沒頂回去。
乘警扭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瞅了沈珍珠一眼,嘟囔了句「邪門」,這才擠回前面車廂。
周圍的人開始小聲議論。
「補過的還說是御窯……」
「人家姑娘一摳就掉渣,我看得真真的。」
大姐把瓜子扔回兜里,沖呢大衣撇了撇嘴:「還一個電話出不了火車站,我看你是出不了這節車廂。連自個兒祖宗是哪輩都記不清,還往外掏寶貝呢。」
旁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呢大衣抱著碗站了半天,嗓子是啞的:「你到底叫什麼?」
「沈珍珠。到了京城隨便打聽。這三十塊,你想要,隨時來拿。」
呢大衣轉身就走,腳底下差點被編織袋絆一跤。矮胖子悶著頭跟上,連那攤酸水都顧不上躲。
金絲眼鏡走在最後。
他走得急,蛇皮袋口沒紮緊,一角黃綢布從袋口滑出來,掉在沈珍珠腳邊。他彎腰去撿,袖口往上一縮,露出裡頭襯衣的銅袖扣。
扣面上壓著一道花紋。龍尾末端往裡彎折,那個彎,跟她衣兜里那枚火漆上的一模一樣。
沈珍珠的視線釘在那枚袖扣上。
金絲眼鏡手指剛碰到綢布,就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手腕一翻,把袖口扯下來蓋住,人一下直起身。綢布也不撿了,頭也不回地鑽進車廂連接處。
鐵門合上。
陸崢坐回她身邊,「看見什麼了?」
「袖扣上有龍紋。」
她手伸進貼身衣兜,隔著布摸那隻信封。火漆還在,右下角那道壓痕也還在。
金絲眼鏡全程坐在對面,沒近過她身,這道壓痕按不到他頭上。
「動我信的人,還在這車上。剛才那個,跟他是一路的。」
陸崢偏頭看她:「他慌了。」
「慌了才好。袖扣藏得那麼快,這道紋他就不想讓外人認出來。」
陸崢沒接話,擰開水壺,拉過她的手腕。
她掌心裡還沾著泥渣,混著一點膠,黏在指縫裡。涼水澆下去,他拿拇指一點一點把膠搓掉,末了用軍大衣下擺替她擦乾。
沈珍珠由著他擦。等他擦完,她把手收回來,搶過水壺灌了一口。
對面空出來的三個座位沒人敢坐。車廂前頭有人探頭往這邊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那角黃綢布上。
陸崢彎腰撿起來,抖開。綢布背面縫著一截白布條,針腳發黃,線頭早磨毛了。
「縫了有些日子了。」沈珍珠掃了一眼,「藏在包碗的布里,他自己都沒顧上拆。」
她把布翻過來:「碗是拿來唱戲的。他正經要帶進京的,是這個。」
布條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墨洇開了一點,還認得清。
「北京站,出站口,左手第三根柱子。」
陸崢看了一眼:「接頭的地方。」
「他回過神來,就知道布在我這兒。」沈珍珠把布條折了兩折,塞進鞋墊底下,「可他不敢回來要,回來要就等於認了。」
她往鐵皮牆上一靠,眼睛看著那扇合上的鐵門。
「下了車,咱們先去柱子底下站著。看看來接他的,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