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北京站的時候,天剛擦亮。
車門一開,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颳得臉皮生疼。沈珍珠把編織袋往肩上一甩,第一個擠下了車。
前頭那幾節車廂的人散得飛快,蛇皮袋、呢大衣、翻毛皮靴,一樣都沒看見。
「先去柱子那兒?」陸崢扛著木箱跟上來。
出站口左手邊立著一排水泥柱子。第三根底下蹲著個賣烤白薯的,汽油桶改的爐子,煙把柱子燻黑了半截。
沈珍珠在第二根柱子後頭站定,掰了半塊凍肉乾塞給陸崢。
他咬了一口,眉頭擰起來:「這玩意兒能硌掉牙。」
等了二十來分鐘,第三根柱子底下除了賣白薯的,誰都沒停過。
「不來了。」
「來過了。」沈珍珠盯著爐子邊的雪地。
那兒有一串新鮮的皮鞋印,前掌壓得深,後跟磨掉一塊,缺了個月牙口。印子在攤前停過,後來往南去了。
她掏出一毛五走過去:「大爺,來個大的。」
攤主拿鐵鉤子扒拉出一個,報紙一裹遞過來,燙得她換了兩回手。
「剛才有沒有個戴眼鏡的,在您這兒站過?」
「沒有,大清早誰在這兒站著。」
腦子裡嗡了一聲。不重,就一下。
她剝開白薯皮咬了一口,沒接著問,眼睛落在攤主那雙手上。那兩隻手在棉襖下擺上蹭了兩下,人往爐子那頭瞟了一眼。
「大爺,您收了人家多少?」
「什麼多少……」
「他給您一塊,我給您兩塊。」她把錢壓在爐沿上,「說實話,錢歸您。說瞎話,這兩塊我收回,咱們換個地方問。」
攤主的手又在棉襖上蹭了兩下。
「同志,我就是個賣白薯的……他給我一塊錢,讓我瞅著點。說要是沒找著人,過會兒回來問我,我告訴他你們往哪兒走了就成。」
「他往哪邊去了?」
「問我大柵欄後頭怎麼走,我給指了道。」
沈珍珠把兩塊錢推過去,手指在上頭按了一下。
「他回來問,您就說,扛編織袋那丫頭上了往西直門去的車。」
攤主看看錢,又看看陸崢,把兩張票子攥進手心:「西直門,記住了。」
沈珍珠拿著白薯站起身。
「西直門一趟來回,夠他折騰半天。」她咬了一口白薯,「這半天,大柵欄歸我。」
「車上那三個,張嘴什剎海,閉嘴內務府,下了車連大柵欄在哪兒都得跟人打聽。這算哪門子京城人。」
陸崢偏頭看她。
「那塊布落我手上了,他心裡有數。」沈珍珠把白薯遞過去,「他不敢在柱子底下乾等,下車就往出站口擠,走在咱們前頭,先花一塊錢買雙眼睛。」
「接頭的人呢?」
「要麼沒來,要麼來了一看不對,也走了。」她拍掉手上的白薯皮,「這條線早就鋪好了,並非跟著火車現湊的。」
出站口外頭支著幾張長桌,紅紙寫著各個學校的名字。京大那張桌子後面站著個戴毛線帽的男生,旁邊還有個穿灰呢大衣的中年女老師,正低頭翻名冊。
「同學,哪個系的?」男生問。
「考古系,沈珍珠。」
男生眼睛一亮:「省狀元!報到還有三天,系裡專門派我們來接站。車在那邊,八人間,暖氣剛通。」
女老師抬眼,從編織袋一直看到那雙沾泥的大回力鞋。
「上車吧。京大新生一律住校,多少年的慣例了。你一個人在外頭租房子,出了事,系裡擔不起。」
「宿舍我不住。」
女老師手裡的筆一頓:「不住宿舍,你住哪兒?你知道京城一間房什麼價?」
沈珍珠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間房什麼價我不清楚。我手裡的錢,夠在城裡買個院子。」
男生沒憋住,吭哧笑了一聲,又趕緊把嘴閉上。
女老師臉皮一陣紅一陣白:「口氣倒不小。學校有學校的規定……」
「哪條寫了新生必須住宿舍,您拿出來,我照著辦。」
女老師翻了兩頁名冊,什麼都沒翻出來。
「那你……總得留個地址。」
「報到那天,我自己去系裡填。」
她拎起編織袋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老師。我這雙鞋是外地的,分數可一分沒摻水,全省第一。您要嫌丟臉,報到那天我把成績單貼系裡門口,誰愛看誰看。」
女老師張著嘴,一個字沒接上來。
陸崢從頭到尾沒吭聲。等她轉回身,他伸手在她後肩上按了一下,收回去,把木箱換了個肩。
男生繞過桌子追上來,搶著幫他託了一把:「同學,我送你們過馬路!你們往哪邊……」
「不用,我們認得路。」
沈珍珠截住他的話頭,沖他點了下頭,腳底下沒停。
八人間,八雙眼睛,一整棟樓的人進進出出。那封信不能再讓人摸第三回。
大柵欄離火車站不遠,兩人沒等車,一路往南走。
前頭的鋪面招牌褪了色,門臉還算齊整。繞到背後,胡同一下窄了,東拐西拐,越走越破。
編織袋太沉,她乾脆放地上拖著走。
陸崢伸手要接。
「你扛著箱子呢,別逞能。」
「箱子不沉。」
「那也不給你。」
陸崢沒再爭,腳步往她那邊靠了半步,把風口擋了。走出去十來步,他忽然彎腰,把拖在地上那一截拎起來,袋子一下輕了一半。
兩邊全是大雜院,蜂窩煤壘到半人高,凍硬的棉褲直挺挺掛在晾衣繩上。前面幾條胡同早讓人踩爛了,月牙印子到這兒就斷了。
沈珍珠不急,一條胡同一條胡同地走,眼睛不看地,看門墩。
那人找東西,只能往老院子上找。門墩上的灰蹭掉一塊,比人的嘴實在。
拐進最裡頭那條胡同,人一下少了。門前這段雪面乾淨,只留一串腳印,後跟上帶個月牙。
印子停在一扇門前。
門樓塌了一角,門板裂著縫,拿鐵絲擰著。門墩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模樣,左邊那隻上頭有一塊灰被人蹭掉了,露出一小片石面。
風從門樓的缺口裡灌下來,直往脖子裡鑽。陸崢往她左前方站了半步,把那個缺口堵上。她肩膀朝他那頭偏了半寸,蹲了下去。
袖子把剩下的煤灰擦開。
半朵纏枝蓮,刀口很深。蓮枝底下壓著一截龍尾,末端往裡一彎。
跟火漆上的彎,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在那道彎上停了停,站起身。
陸崢走過來,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上,沒說話。她也沒掙。
「看什麼呢?」
院裡出來個老太太,拎著半筐煤核,一眼掃過編織袋,又掃過她的鞋。
「找地方落腳上別處去。這院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後頭兩間塌了,沒人住。」
沈珍珠往裡看了一眼。正房檐子歪了,東廂拿塑料布蒙著窗戶,院子當中堆著破缸爛木頭。三進的格局還在,往後一直通到下一條胡同。
破是真破,骨架子卻沒散。這種沒人搶的院子,價錢最實。先盤下這一座,往後一條胡同一條胡同往外啃。
「大娘,這院子的房契在誰手裡?」
老太太把煤筐往門檻上一墩。
「嘿,今兒怎麼都奔著這破院子來?你們跟早上那個是一夥的吧?」
陸崢扛著木箱的手收緊了。
「早上哪個?」
「個把鐘頭前,蹲在這兒摳門墩的那個。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還帶點南邊口音。他挨著門墩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到這一隻,拿指甲摳灰,袖口翻起來,裡頭亮了一下,我還當是塊表。」
沈珍珠攥著編織袋帶子的手指收緊了。
個把鐘頭前,這趟車剛進站。
大娘估的時辰做不得准,雪地上那道月牙做得准。同一雙鞋,下了車一步沒繞,直奔這條胡同來。
老太太往院子最裡頭一指。
「他問後院那口老井,填了沒有。」
沈珍珠沒再往下問。帶龍紋的門墩他摳過了,房契一個字沒提,一大早頭一件事,就奔著一口填沒填的井來。
她要的是院子,這幫人要的壓根是另一樣東西。這口井底下壓著的,比她原先估的沉得多。
她把編織袋換了個手,越過老太太往院門裡看了一眼。
「大娘,那口井,在後院哪個角上?」
老太太手裡那半筐煤核,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