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手裡的煤筐晃了一下,人往門裡縮了縮。
「填沒填,我不知道。後院那口井早封了,上頭壓著個磨盤,房管所不讓動。」
說完她拎著筐進了東廂,門板哐地關死了。
沈珍珠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眼。不急,人住在這院裡,跑不了。
她繞過破缸去了後院。磨盤還壓在井口上,邊沿的凍土卻翻開了一圈,土還是濕的。
陸崢蹲下,拿手掌量了量那道撬痕。「一個人,沒帶傢伙,拿手扳的。」
「扳不動,他就得回來。」沈珍珠拍掉膝蓋上的雪,「今天就去房管所,這院子得先落到我名下。」
房管所的辦事員翻了半天底冊。老房主解放前去了南邊,房子一直由所里代管,租金也由所里代收。
他指頭點著底冊:「上個月剛來了封信,房主的後人托街道把院子賣了,折成錢寄過去。後頭塌了兩間,沒人要。」
又往東廂那一欄戳了戳:「那位大娘是老租戶,一個月交八毛。你要買,人得留著,不能往外攆。」
「留著。」沈珍珠把錢壓在櫃檯上,「往後房租交給我,照舊八毛。」
一千八百塊,塌的那兩間也算在裡頭。對方生怕她反悔,章蓋得飛快。
「那封信,是從哪兒寄來的?」
他翻出信封瞅了一眼:「廣州轉的。」
沈珍珠沒再問。當天下午,鑰匙就到了她手裡。
頭一宿陸崢沒睡,在後院拿塊門板搭了個鋪守著。
後半夜,磨盤那邊輕輕響了一聲,是鐵器磕在石頭上。
陸崢翻身就追。黑影已經扒上了後牆,他伸手撈住了一隻腳踝。
牆頭的磚凍酥了,塌下來半塊,正砸在他手背上。就這麼一松,那人蹬掉皮鞋,翻進了下一條胡同。
沈珍珠披著棉襖出來時,陸崢手裡拎著一隻鞋,腳邊扔著根鐵釺子。
磨盤邊多了道新撬痕,只撬進去半寸。頭一回拿手扳,這回帶了傢伙。
她把鞋翻過來,後跟磨掉一塊,缺了個月牙口。
「就是他。」
「下回跑不了。」陸崢把鐵釺子往牆根一靠。
她伸手把他那隻手翻過來。手背蹭掉一塊皮,血珠子凍在了口子邊上。
「磚砸的,不礙事。」
她沒接話,扯開圍巾邊上的線,拆下一截給他纏了兩圈,拿牙咬斷線頭,打了個死結。
陸崢低頭看了看那個結,沒吭聲,手也沒收回去。
「這麼冷的天,光著一隻腳翻牆。」沈珍珠拿舊報紙把鞋包嚴實,塞進木箱夾板里,「他比咱們急。」
陸崢看了眼磨盤。「明天找兩個人,把它挪開?」
「先不動。」她合上夾板,「磨盤一挪,他就知道井讓人看過了,往後再也不會來。」
報到那天,陸崢把她送到灰磚樓底下。
「我上去?」
「不用,就報個名。」
陸崢沒再堅持,靠著牆根摸出了煙。她上了兩級台階,回頭看了一眼。他沒點火,煙就那麼叼在嘴裡,纏著線的那隻手揣在兜里,眼睛盯著樓門。
系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門開著條縫,飄出一股茶葉末泡久了的苦味。
鐵皮爐子邊圍坐著四個老頭。靠窗那個頭髮花白,戴副玳瑁眼鏡,中山裝扣子一直扣到喉結底下,胸口別著一支金筆帽的鋼筆。
接站那天穿灰呢大衣的女老師也在,一抬眼看見她,手裡的筆停了。
「常教授,這位就是省狀元。」
常伯勛沒起身,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從她的舊棉襖一路看下去,一直看到大回力鞋上幹掉的泥點子。
「聽說,不肯住宿舍?」
「住處找好了,地址我今天來填。」
女老師把名冊推過來。沈珍珠在住址那一欄寫下胡同的門牌號。
旁邊一個禿頂老頭伸著脖子瞄了一眼,嗤地笑了。「那片兒全是大雜院,下雨能養魚。」
常伯勛放下缸子,拉開抽屜摸出一樣東西,往桌上一丟。
那東西滾了半圈,停在名冊邊上。是枚銅錢,糊滿了綠鏽,厚得看不清字,邊上還粘著兩粒干土。
「考古系可不是背書背出來的。」常伯勛拿指節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系裡的教學標本,當年田野發掘,我親手入的庫。你認認。」
爐子邊另外兩個老頭不吭聲了,一個把手揣進袖筒,一個把菸捲夾在指頭上轉。
沈珍珠沒伸手。
太陽穴先跳了一下,跟著一陣發麻,比火車上那回沉得多。
親手入庫是假話。這枚錢多半沒進過什麼庫,就是揣在抽屜里專等人的。
說它是真的,回頭他翻出底檔,她就成了野路子不懂裝懂。說它是假的,那叫新生污衊系藏,目無尊長。
哪條路走下去都是坑。
那就先不說真假,等它自己露了底再開口。
她兩根手指捏起銅錢,擱在掌心裡掂了掂。
輕了。鏽這麼厚,分量卻壓不住手,比她上手過的西漢錢差著一截。
她抬起右腳,鞋底朝上,把銅錢按在膠底紋路上來回蹭了三下。
「你幹什麼!」禿頂騰地站了起來。
女老師的筆掉到了地上。
沈珍珠放下腳,把銅錢翻過來,舉到窗邊亮處。鞋紋里糊了一層綠粉,錢面蹭開的那一小塊,底子顏色不對。
她這才開口:「西漢五銖,贗品。」
銅錢被她擱在常伯勛的搪瓷缸邊上。
「你們就拿這種垃圾教人?」
屋裡沒人說話,爐子裡的煤塊噼啪響了兩聲。
常伯勛那隻缸子停在半空,茶水晃出來一點,洇濕了中山裝的袖口。
「真鏽是從銅里長出來的,一層壓一層,指甲都摳不動。」沈珍珠拿指尖颳了刮蹭開的那塊,「這層綠是刷上去再埋進土裡悶出來的,鞋底一蹭就掉。」
禿頂梗著脖子:「鏽掉了,也不能說明……」
「那就說分量。西漢五銖,一枚三克半上下,這枚壓不住手,您找桿秤一稱就知道。」
她拿指甲點了點錢面上的「銖」字。
「再看字口。錢是鑄出來的,字邊圓鈍。這枚字邊發銳,一道一道全是拿刀修的。」
揣袖筒的老頭抽出手,湊過來看了又看,慢慢坐了回去。
轉菸捲的那個,菸捲掉在地上也沒去撿。
門框上不知什麼時候扒了兩個抱鋪蓋的新生,其中一個壓著嗓子嘀咕:「鞋底一蹭就掉色,那不跟刷的漆一樣……」
這底子到底是什麼銅,她沒往下說。那才是能把人釘死的東西。
常伯勛輕輕放下缸子,摘了眼鏡,拿衣角慢慢擦鏡片。
「書沒少看。」
眼鏡重新戴上,他聲音壓得很低,門口的人得往裡探身子才聽得清。
「可這門學問,光看書沒用。一個收舊貨出身的孩子,頭一天進門就說系裡的標本是垃圾,這話傳出去,丟的是京大的臉。」
他拿起那枚銅錢,揣回了抽屜。
「你的狀元是怎麼考出來的,明天我去招生辦,請他們再核查核查。」
走廊里的腳步聲停了。門框上扒著的新生又多了幾個,伸著脖子往裡看。
「門在那邊。」常伯勛端起缸子,沒再看她,「今天就不留你喝茶了。」
沈珍珠盯著那隻抽屜。
一枚教學標本,當場被人說是假的,換了誰都會擺在桌上,叫人去查庫、調底檔。他頭一個動作,卻是把東西藏起來。
她又看了眼那支金筆帽的鋼筆。一個教授一個月的工資,買不起這個。
「常教授,您不用去招生辦。」
她彎腰拉開編織袋,手伸到最底下去摸。
臨上車前,張桂蘭塞給她一盒紅米雜糧,說京城的糧食金貴,餓了好歹能墊一墊。
鐵皮盒子被她拎出來,底子磕在桌沿上,咚的一聲。
常伯勛端著缸子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