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勛盯著那隻鐵皮盒子,「怎麼,狀元沒考夠,還想在系裡開伙?」
禿頂老頭跟著笑出了聲。門框上扒著的幾個新生也笑,笑到一半,見屋裡沒別人跟著笑,又把聲音咽了回去。
沈珍珠手按著盒蓋,沒理他。「您說要去招生辦核查我。不用跑那麼遠,先把抽屜里那枚錢拿出來,當著門口這些人核查。」
「你也配指使我開抽屜?」常伯勛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桌。「我教了三十年書,輪不到一個收破爛的來教我。門口那幾個,誰再看熱鬧,這學期的課就別上了。」
門框上的腦袋縮回去一半。
沈珍珠抄起鐵皮盒,照著桌面砸了下去。
咣的一聲,盒蓋彈開,紅米雜糧灑了一桌,有幾粒直接蹦進了常伯勛的搪瓷缸。禿頂老頭往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
「你們靠摳這點字眼混飯吃,連飯都吃不飽!這玩意兒的銅鋅比例,純是45年的炮彈殼!還在這裝大尾巴狼!」
屋裡沒人出聲,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了兩下。
常伯勛張著嘴,一個字沒吐出來。
沈珍珠砸這一下,就是要逼他急。若他冷著臉端茶,反而不好辦。人一急就想護著東西,越護,底露得越快。
「西漢五銖是青銅,銅、錫、鉛三樣摻,絕不摻鋅。我鞋底蹭開那塊,底子黃得發亮,跟新磨的銅扣一個色。真青銅刮開,顏色發紅髮暗。」
揣袖筒的老頭把手從袖筒里抽了出來。
沈珍珠的指節還壓在抽屜上。「黃成這樣,摻的就是鋅,打彈殼的料。抗戰打到最後那兩年,城外撿彈殼的比撿柴的還多。」
「胡說八道。」常伯勛找回了聲音,「你一個十八歲的丫頭,見過炮彈殼?」
「收了好幾年廢品,彈殼論斤賣,比廢鐵貴。您若是不服,把錢翻過來看背面。」
禿頂老頭嘀咕了一句:「背面還能看出花來……」
「彈殼剪開砸平,沖成坯子再壓字。字邊壓得發虛,才得拿刀去修。」
「那背面呢?」門框上有個新生沒忍住,問出了聲。
「背面沒人管。彈殼內壁有車床車出來的細紋,一圈一圈全留在上頭,鏽一糊,外人看不見。靠近彈殼底座剪下來的那幾枚,邊上還能壓著半截鋼印。」
那新生小聲說:「真有紋,那就跑不了了……」
常伯勛的手,按在了抽屜把手上。
沈珍珠盯著那隻手。心裡沒鬼,早該把錢拍出來叫大伙兒看了,他偏偏把抽屜按死。
「老常。」揣袖筒的老頭開了口,嗓子發啞,「拿出來看看。一枚錢,看一眼能掉塊肉?」
常伯勛扭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老頭已經站了起來,在一桌紅米里扒拉出一塊空地。「學生指著鼻子說系裡的標本是彈殼,你不拿出來,這話明天就傳遍全樓。就擱這兒,我看著。」
常伯勛的腮幫子繃了半天。「這是庫里調出來的教學標本。」
沈珍珠太陽穴一跳,一陣發麻。假話。
「庫里調的,那就有調取單。單子一起拿出來。」
常伯勛沒動。
老頭等了兩秒,自己伸手拉開了抽屜。
拉得太猛,裡頭的東西往前一滑。那枚綠鏽銅錢在最上面,底下壓著個舊報紙包,沒包嚴,散開了一角。
裡頭碼著一摞銅錢,同樣的鏽,同樣的大小,少說二三十枚。
禿頂老頭「哎喲」了一聲,又自己捂上了嘴。
灰呢大衣的女老師彎腰去撿地上那支筆,撿了兩回才捏住。直起身時,她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個報紙包上。
揣袖筒的老頭把報紙包倒在紅米堆邊上,捏起一枚翻到背面,湊到窗邊看了半天。又抓了一把,一枚一枚翻過來。翻到第七八枚,他的手停住了。
那枚錢背面靠邊的地方,鏽底下壓著半截鋼印,筆畫還認得出來,一個「4」,一個「5」。
老頭把這一枚單擱到一邊,手開始抖。翻完最後一枚,他把錢擱回桌上,手又揣回了袖筒里。
「真有紋,還有字。老常,你這庫里的標本,怎麼還論包裝?」
常伯勛撲過去搶,老頭往後一讓,他撲了個空。胸口那支金筆帽的鋼筆撞在桌沿上,啪地掉進了紅米堆里。
「這是我收來,給學生做反面教材的。」
腦子裡又嗡了一下。
沈珍珠沒拆穿。二三十枚黃銅假五銖壓在他抽屜里,謊言偵測響不響已經不要緊了。她彎腰把鋼筆從紅米里撿出來,拿袖子擦了擦,放回他面前。
「您收好。一支派克筆,夠系裡老師吃半年白面。連飯都吃不飽的學問,哪裡養得起這麼金貴的筆。」
常伯勛捏著那支筆,半天沒鬆手。人卻沒垮,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這事我自己去跟系主任說。倒是你。親爹癱在床上,後媽判了無期,這樣的政審,招生辦是怎麼放你進來的,我也會請他們再翻一遍。」
沈珍珠的手在盒蓋上停了一下。她交上去的材料里,只寫了服刑兩個字。他知道的,遠比材料上多。
「去年那份紅頭文件,您比我熟。」
常伯勛沒再接話。
沈珍珠拿手掌貼著桌面,把紅米一點一點往盒子裡攏。張桂蘭塞給她的時候說過,京城糧食金貴。這米她砸得起,扔不起。
禿頂老頭張了幾回嘴,憋出一句:「同學,我幫你掃掃?」
「不用,您手上沾著茶葉末。」
禿頂訕訕地縮回了手。
盒蓋扣上前,她拿起單擱在一邊的那枚鋼印錢,揣進棉襖兜里。
「這一枚我留著。」她沖老頭點了下頭,「剩下這包您先收著。要查,就從報紙查起,哪天的報,從哪兒包來的,比錢好查。」
老頭看了眼她的衣兜,沒攔,把桌上的錢攏回報紙包,往懷裡揣緊了。
她拎起鐵皮盒往外走,門口的新生嘩啦讓出一條道。
二三十枚一模一樣的貨,絕非一個教授拿來考新生的標本。剪彈殼、沖坯、修字、刷鏽、埋土,這套活兒一個人在學校里幹不了。後頭得有作坊,前頭得有出貨的路。
還有那位灰呢大衣的女老師。接站那天,死活要她住八人間的是她。今天一進門,頭一個開口替常伯勛引見她的,也是她。
走到門口,沈珍珠回了頭。
常伯勛把新生名冊拉到自己面前,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她那一頁,停住了。指頭壓在住址那一欄,越按越重,把那頁紙按出了一道褶。
地址是她當著一屋子人填的,誰看見都不稀奇。
常伯勛抬起眼,腮幫子還繃著,隔著玳瑁鏡片沖她笑了一下。
「那片院子老,後院的井,冬天可別亂碰。」
沈珍珠攥著鐵皮盒的手收緊了。
井在那兒,誰都知道。可知道她在打那口井主意的,只有東廂的老太太,和那個蹲在門墩前、袖口亮了一下的金絲眼鏡。
她一步一步下了樓,鐵皮盒換到了左手。
原先想著守株待兔,等那人自己再來。現在人家把話遞到了臉上,再等下去,井裡的東西就不歸她了。
陸崢還靠在牆根,煙沒點,纏著線的那隻手揣在兜里。看見她出來,他直起身,先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掌心被鐵皮盒邊硌出一道紅印,他拿拇指在上頭按了按。
「出什麼事了?」
她沒把手抽回來,左手拎起鐵皮盒,往他懷裡一塞。
「今晚,把磨盤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