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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琉璃廠第一刀,見血封喉

2026-10-15 23:21:23 作者: 風停岸隅

  陸崢蹲在井邊,兩手死死扣住石盤邊沿。纏著舊線頭的那隻手猛一發力,原本包紮好的地方又洇出點暗紅。陸崢腰往下一沉,磨盤在凍硬的泥地上碾出半圈,咯吱一聲悶響後徹底錯開位置。

  井口沒露洞。底下封著一層青磚,磚縫裡的灰漿泛著白。沈珍珠摸出手電照了一圈,用指甲摳進灰縫,刮下一點生粉。

  「新抹的,頂多半個月。」她捻了捻指尖的粉末。

  陸崢拍掉手上的凍土:「難怪那人手扳不動,鐵釺子也只撬進去半寸。底下的磚封得太死。」

  金絲眼鏡大清早頭一句問的就是井填沒填,顯然壓根不知道底下還有這層磚。封井的和撬井的,根本就是兩撥人。至於常伯勛點她的那句話,到底是替哪一撥傳的話,現在還說不準。

  「得有撬棍,還得有把大錘。」陸崢盯著那層青磚。

  「借一回傢伙,半條胡同都知道咱們在動井。」沈珍珠關了手電。「灰漿封死的磚,空手誰也撬不開。他們要來,也得先去弄傢伙。」

  常伯勛抽屜里那二三十枚炮彈殼五銖,造出來總得有地方出手。京城裡能吞吐舊貨的暗盤,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處。

  「去琉璃廠後頭的鬼市,買傢伙,順便看看那包錢往哪兒流。」

  陸崢把磨盤穩穩推回原處。沈珍珠摸出一根火柴,悄無聲息地別進磨盤和井沿的縫隙里。只要磨盤一動,火柴必斷。

  陸崢又在後牆根底下撒了一片浮雪,拿腳背掃平。誰要是翻牆進來,絕對逃不過留下腳印。他從兜里摸出一副舊線手套,纏線那隻手套得有些費勁,扯了兩下才套進去。

  「走。」

  

  四點剛過,琉璃廠後身的小胡同里全是晃動的手電光。攤子就擺在地上,一塊破布,幾樣舊物,沒人開口吆喝。胡同口蹲著個半大小子,隔一會兒就往大街上瞅一眼。

  沈珍珠一路走一路看。走到第七個攤子前,她的腳停住了。攤布角上堆著一小撮銅錢,綠鏽斑斑,「銖」字邊口發銳。跟常伯勛抽屜里那一包,絕對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姑娘,外地來的吧?」攤主戴著頂狗皮帽子。

  他拿兩隻破木箱架了塊木板當桌。一隻箱子腿短,底下墊著塊拳頭大的黑石頭,糊滿了泥。板子正中間擺著一方印章料,黃澄澄的,手電一照亮得晃眼。

  「田黃,老料,大戶人家流出來的。三百。」

  話音剛落,旁邊擠過來個穿翻毛領棉猴的男人,一把抓起章料:「我要了,三百五。」

  狗皮帽子連連擺手:「這位姑娘先問的。」

  「她能掏得出三百?」棉猴斜眼打量沈珍珠。「四百,現錢。」

  沈珍珠直接從他手裡拿過章料,迎著手電光看了一眼。

  「四百您拿走。顏色全浮在面上,裂縫裡的黃比別處深。這就是塊泡過色水的凍石,頂天五塊。」

  棉猴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半天,他才把章料往板子上一擱:「那我再想想。」人往後退了兩步,縮進了人堆里。

  狗皮帽子一把將章料揣回懷裡:「小丫頭嘴挺硬。不買別擋道。」

  沈珍珠沒挪步。她低頭看著那塊用來墊腳的黑石頭。泥縫裡露出指甲蓋大的一塊皮,手電貼著一照,黑得發亮,邊緣還泛著一層油光。

  她蹲下去,拿指腹蹭了蹭。滑,帶點蠟感。

  「這塊多少錢?」

  狗皮帽子一愣,樂了:「河灘上撿的破石頭,墊桌子的。」

  可他要是真知道這是什麼,借他十個膽子也捨不得拿來墊桌腳。

  「老哥,聽見沒?」狗皮帽子沖隔壁攤喊。「田黃不要,要我墊桌子的石頭。」

  隔壁刻章的老頭抬眼瞅了瞅,沒吭聲。

  狗皮帽子豎起一根手指:「十塊。拿走。」

  沈珍珠一個字沒還。她摸出一張大團結,直接壓在板子上。狗皮帽子一把揣進兜里,箱子一抬,黑石頭骨碌碌滾到她腳邊。

  「到了京城長長見識。錢這麼花,家裡有座金山也經不住你這麼造。」周圍幾個攤主跟著笑出了聲。

  沈珍珠撿起石頭,徑直走到對面賣茶湯的攤子前。

  「大娘,借點熱水,洗塊石頭。」

  大娘舀了半瓢熱水澆在她手上。泥一衝就掉。底下的黑皮薄薄一層,油亮得驚人。


  刻章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深深皺起來:「像烏鴉皮。可烏鴉皮也有拿壽山石冒充的。外頭一層黑,一刀下去全是灰白,我見過好幾塊。」

  人堆里,棉猴扯著嗓子喊:「十塊錢買塊爛石頭,冤大頭!」

  這回沒人跟著笑了。一圈手電光全死死聚到了她手上。

  沈珍珠沖老頭伸出手:「借您刻刀。」

  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刀遞了過來。沈珍珠挑了個不起眼的邊角,刀尖抵住黑皮,輕輕一刮。一線濃郁的蜜黃冒了出來。

  再刮一下,黃里透出一絲一絲細紋,跟蘿蔔切開的紋路一模一樣。

  老頭一把扶著攤子才站穩:「蘿蔔絲紋……烏鴉皮田黃。我刻了四十年章,就見過兩回。」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一兩田黃三兩金,這一塊多重?」

  棉猴那張嘴,這下徹底閉上了。

  狗皮帽子急哧白咧地擠進來,伸手就來搶石頭。「不賣了!錢退你,給你二十!」

  陸崢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狗皮帽子往回猛抽了兩下,紋絲不動。

  「錢貨兩清,這都不懂?」沈珍珠把刻刀還給老頭。

  「姑娘,我一家老小就靠這攤子吃飯……一百!一百塊買回來!」

  沈珍珠把田黃石頭塞進棉襖內兜,拿腳尖點了點攤布角上那撮五銖錢。

  「一百不要。這撮錢誰給你的,你告訴我,石頭的事我就當沒聽過。」

  狗皮帽子嘴張了張,眼睛往胡同口瞟了一下,死活沒出聲。胡同口那個半大小子還蹲著,腦袋縮在棉襖領子裡,臉正朝這邊盯著。

  狗皮帽子又往回拽了一下胳膊。陸崢看了沈珍珠一眼,慢慢鬆了手。

  狗皮帽子把帽子往上一推,「丫頭,給臉不要臉是吧?外地人在這片兒壞了規矩,往後你連胡同口都別想進。」

  「規矩?」沈珍珠看著他,「染色凍石,你張嘴要三百。真東西,你賣十塊。這就是你的規矩?」




  「你這雙眼睛,哪裡是長來看貨的。純粹是光會看人穿什麼鞋。」

  狗皮帽子張嘴要罵。一股急火攻心沒順過來,他猛地彎腰,一口血噴在攤布上,正好濺濕了那撮五銖錢。

  人群一下沒了聲。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壓著嗓子嘀咕:「前兩天火車上,有個穿大回力的丫頭,拿火柴把雍正碗燒出一股尿騷味……」

  「就是她吧?姓沈,考上京大了。」

  沈珍珠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她從攤布上撿起一枚沾血的五銖,翻到背面,拿袖口擦了擦。鏽底下,一圈一圈全是車床的細紋。

  她把錢揣進兜里,跟常伯勛那枚牢牢擱在一起。

  「一樣的貨?」陸崢問。

  「嗯。他認不出田黃,倒知道假五銖該賣幾塊,有人專門教過他。」

  陸崢把她那隻濕手拽過來,摘下自己左手的線手套,硬套了上去。手套大了一圈,指頭尖空著一截。

  沈珍珠攥了攥手套,到底沒摘。她低頭看他右手。手套口沒拉嚴,露出一截滲紅的線頭。她伸手把手套口往上一拽,嚴嚴實實蓋住了。

  陸崢由著她拽,一句話沒說。

  胡同口有個廢鐵攤。沈珍珠挑了根一米多長的粗撬棍,外加一把八磅大錘,一共兩塊五。

  陸崢一手扛錘,一手拎撬棍:「那塊石頭,值多少?」

  「按今天的價,能換兩個咱們那樣的院子。」

  往外走的時候,沈珍珠往胡同口掃了一眼。蹲著放哨的那個半大小子,已經不見了。

  兩人剛走出十幾步,身後幽幽跟上來一個人。他沒開手電,腳步極輕,走到跟前才開口。

  「沈姑娘,留步。」

  陸崢把手裡的撬棍換到了右手,大拇指壓住了鐵棍的稜角。

  那人兩手一攤:「我就是個傳話的。有人問您,兜里那塊石頭賣不賣,三千。」

  「不賣。想要,讓他自己來拿。」沈珍珠冷著臉。

  那人笑了笑,像是早料到了:「他說您會這麼說。」

  他往後退進黑地里,聲音順著冷風飄了過來。

  「明天這個時辰,他還在這兒等您。您要是不來,這塊石頭,永遠出不了這片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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