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鬼市,往大街去還得穿一截兩邊砌著高牆的夾道。這路窄得只夠過一個人,陸崢扛著大錘走在前頭,右手拎著的撬棍貼著地拖,一路刮出細細的響。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腳。
夾道出口立著個人,棉襖敞著懷,兩隻手插在袖筒里,把路堵得死死的。沈珍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十來步遠又冒出一個,手裡的手電光柱打在她後背上。
「沈姑娘,剛才那位話沒說全,我來補一句。」前頭那人從袖筒里抽出手,指頭一松,一根竹籤直接掉在兩人中間的雪地上。
簽子一拃來長,一頭拿火燎得發亮。
「簽落地,十天之內離開京城,東西留下。」他拿下巴點了點她的棉襖內兜,「這是規矩,跟您兜里那塊石頭沒關係。」
沈珍珠沒去撿那根簽子。
剛才傳話的開價三千叫她明天再來,這會兒又扔根簽叫她十天滾蛋。一個遞錢一個遞刀,前後腳到,這說明他們根本不急著要石頭。純粹是想探探她聽見滾字慌不慌,再摸摸她身邊這個男人到底有多硬。
「你們當家的挺閒,一塊石頭,派兩撥人。」
那人笑了一下:「姑娘剛到京城,不知道深淺。當家的心善先給個簽,換了別人,這會兒人已經在護城河裡了。」
「護城河凍著呢,扔下去也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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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拿手電那個沒忍住,嗤了一聲。
前頭那人臉上的笑瞬間收起,往前跨了兩步,伸手就來掏她內兜。「那我替當家的,先把石頭收了。」
手還沒挨著棉襖邊,陸崢已經動了。
大錘往牆根狠擲過去,磚面硬生生震掉一層灰,撬棍也跟著脫手。他左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往外死擰,對方身子當場歪斜。右膝順勢一頂,結結實實磕在腰眼上。
那人悶哼著彎下腰,另一隻手猛地從袖筒里抽出把攮子。
刀尖才剛露頭,陸崢的右掌已經死死壓上他肘彎往下狠別。
哐當一聲,攮子落地。陸崢把人往牆上一推,胳膊反擰到背後,整個人直壓上去,把那人半邊胸口死死摁在磚牆上。
凍硬的磚面全是毛茬。陸崢手腕往下發力,那人的肋骨生生貼著磚縫往下蹭了一截。敞開的棉襖里就一件單褂子,立馬磨破了大片口子。
「哎喲……松點,松點……」
後頭拿手電的往前搶了兩步,光柱在雪地里亂晃。
陸崢頭也沒回:「再近一步,他這條胳膊就廢了。」
那人的腳僵在原地,手電光抖了一下,慢慢放低照著地面。
沈珍珠這才彎腰撿起簽子,在手裡轉了轉。燎黑那頭還帶著股煤油味,擺明是今晚新燎的。她拿簽子在那人臉邊的磚牆上敲了敲。
「剛才還說跟石頭沒關係,手倒是先往我兜里伸。」
那人貼著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你說這是規矩,誰的規矩?」
「鬼市的……鬼市的規矩……」
太陽穴突跳了一下,緊接著泛起一陣發麻。她沖陸崢抬了抬下巴。陸崢手上又往下壓了半寸,那人的肋骨在磚棱上狠狠刮過,疼得他腿一軟,要不是被死死按著,整個人得出溜到地上。
「我說,我說……是當家的自己定的。他說一個外地丫頭,頭一天就砸了琉璃廠的場子,得先試試。」
「試什麼?」
「試您怕不怕。」他喘著粗氣,「還有,試您身邊這位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那撮五銖,你們當家的收不收?」
那人眼睛往旁邊躲:「什麼五銖,我不知道。」
這回根本不用等腦子裡響,沈珍珠摸出手電,光柱直接打向他撐在牆上的那隻手。虎口和指縫裡全嵌著一層顏色發死的綠粉。
「蹭得掉的鏽,最愛往手上跑。你天天摸那種錢,還說不知道?」
那人的臉唰地白了。
後頭拿手電的也沒了動靜,光柱又心虛地往下低了一截。
「知道……知道。當家的不收那玩意兒。是有人拿來借咱們的攤子往外走,一枚提兩毛,當家的就收個過路錢。」
「拿來的是誰?」
「真不知道……每回都是半夜送來,放下就走。」
這回太陽穴沒任何動靜。沈珍珠把簽子揣進棉襖兜里,跟那兩枚假五銖貼在一起。
「鬆了吧。」
陸崢沒馬上撒手,只低頭看她。見她點了頭,這才鬆開手,順腳把攮子踢進牆根的雪堆里。那人貼著牆滑下去,捂著肋下直抽氣。破開的單褂子底下全是滲血的紅道子。
拿手電的跑過來把人攙起。
「簽子我收下了。」沈珍珠盯著他們,「明天這個時辰,我自己來還給你們當家的。想要石頭,讓他當面跟我談。」
她拍了拍衣兜,「下回再拿竹籤子嚇唬人,我就順著這撮假五銖往上摸。摸到那個半夜送貨的,問問他這條道還想不想走。」
攙人那個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頂一句。兩人互相扶著往出口挪,一瘸一拐鑽出夾道,手電光晃了兩晃便沒了影。
沈珍珠彎腰撿起牆根的大錘,直接扛上肩。
陸崢伸手要接。
「你拿棍。路上再來人,你好動手。」
陸崢看了她兩秒,收回手,彎腰把地上的撬棍撿了起來。
出了夾道,大街上還黑著,路燈隔老遠才亮一盞。他腳底下走得慢,她也就跟著放慢步子。
走到第二盞路燈底下,她剛把錘從左肩往右肩換,錘柄才離了肩頭,陸崢伸手一拎,穩穩扛到了自己肩上。手裡的撬棍反被他塞進她手裡。
「你……」
「路上再來人,你也好動手。」
沈珍珠攥著撬棍瞪了他一眼。他沒看她,眼睛只盯著前頭的路。
「剛才那一下,你收著勁了。」
「嗯。」
「為什麼不往死里打?」
「打壞了,沒人回去傳話。」
沈珍珠側頭看他一眼。他右手的線手套口子上又洇紅了一片,顯然是剛才別那人胳膊時掙開的傷口。
她沒說話,伸手幫他把手套口往上拽嚴實。拽完手沒馬上收回來,碰了碰他光著的左手,指節冰涼。她索性把那隻手攥住,一把揣進了自己棉襖兜里。
陸崢沒吭聲,腳步卻又默契地慢了半拍。
拐進最裡頭那條破胡同,院門還是走時的樣子。鐵絲從外頭擰著,圈數一圈沒少,沈珍珠盯著那截鐵絲多看了兩眼。
兩人徑直繞去後院,後牆根那片浮雪平平整整,半個腳印都沒有。
沈珍珠蹲到磨盤邊上打開手電。磨盤沒挪過位,縫裡那根火柴也還在。
剛松下半口氣,手電光往下一偏,照在火柴旁邊的石縫裡。
那裡多了一根。
同樣的火柴,同樣別在磨盤和井沿中間,火柴頭正朝著她。只是這一根,被人齊齊掰成了兩截。
院門沒動過,後牆也沒腳印,這人絕非翻牆進來的。
她站起身,手電光掃過塌了頂的後兩間屋子,慢慢挪回前院。東廂那扇門關得死死的,唯獨門縫底下漏著一線微光。
她的手電剛照過去,那線光,驟然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