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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她喝乾那碗茶,把空碗推到教授面前

2026-10-15 23:21:45 作者: 風停岸隅

  天剛亮,沈珍珠去敲東廂的門。敲到第三下,門開出一條縫,老太太裹著棉被角,眼睛先往她腳底下掃。

  「大早上的,敲什麼?」

  「大娘,昨兒後半夜,您屋裡點著燈。」

  「起夜找尿盆,不成啊?」

  沈珍珠沒拆穿,只把那兩截斷火柴撂在門檻上。

  「您要是撿著別的火柴,也給我留著。我這人摳,半根都捨不得扔。」

  門板哐地合上了。

  後院裡,陸崢正拿雪搓手背,想把困勁搓下去,手上的線頭換過了,裹得比昨天還厚。

  「井,今天砸不砸?」

  「大白天掄八磅錘,半條胡同都聽得見。」沈珍珠瞥了眼東廂的窗戶,「昨晚那人進了院,磨盤卻沒挪。手裡沒傢伙,磚封得那麼死,空手撬不開。離這兒最近的廢鐵攤在琉璃廠後頭,誰買了傢伙,凌晨一問便知。」

  院門外有人喊沈同學。

  來的是系裡教錢幣的方老,穿著舊棉袍,手揣在袖筒里,站在塌了半邊的門樓下看滿院碎磚。

  「還真住這兒。」

  「方老師來收房租?」

  老頭乾笑兩聲,從袖筒里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紅紙。

  「今晚家裡有個小聚會,幾個老夥計帶東西來互相看看,你也來。」

  沈珍珠揣在兜里的手指停了一下。房管所那封託賣院子的信,也是從廣州轉寄來的。

  「今晚來的人里,有幾個手上的東西,是從一條道上收的,我眼神不濟,請你幫著瞧瞧。」

  「常教授去嗎?」

  

  「他不請自來,我也攔不住。」

  方老一走,陸崢從後院繞了出來。

  「今晚去了,凌晨還去琉璃廠?」

  「去。簽子得還,人家當家的還等著。」她掃了眼紅紙上的地址,「方老拿那包錢下餌,我不去,餌就白下了。」

  夾板和編織袋底的錢全被她塞進挎包,拿布條勒緊口子。

  「院裡進過人,錢留家裡比揣身上懸。」

  陸崢看了眼她前襟沾著紅米殼的舊棉襖,從木箱夾板最底下抽出個包袱。裡頭是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紅領章拆了,領口留著兩排針眼。

  上衣一抖開,肩膀寬出一大截,套在她身上跟麻袋似的。

  「袖子挽兩道。」他替她往上折袖口,一道一道折得很慢,「外頭套棉襖,進屋再脫。」

  「你是怕我冷,還是怕我丟人?」

  出門前,她往磨盤縫裡別了根新火柴,屋門掛上了鎖。

  方老家在西城一條寬胡同里,門一開,熱氣混著煙味撲出來。

  屋裡十來個人,穿中山裝的,穿呢子大衣的,領口都熨得板正,八仙桌鋪著紅絨布,擺了七八樣物件。

  陸崢在門檻外站定。

  一屋子眼睛落過來,從她挽起的袖口一路往下,停在那雙黑白大回力鞋上。

  沈珍珠背過身脫下棉襖,把內兜里的田黃石頭摸出來,揣進軍裝上衣口袋扣好。那件棉襖,陸崢沒往胳膊上搭,而是敞開大衣裹進了自己懷裡。

  靠門的呢子大衣嗤了一聲:「方老,今晚還請了部隊上的?」

  「京大的新生。」

  「哦,拿鞋底蹭標本那個。」

  屋裡響起幾聲輕笑。

  裡間靠窗的位置,常伯勛端著茶碗沖她點了下頭,並未起身。

  呢子大衣拿指節敲了敲紅絨布,帶著審視的味道:「既然來了,別光看。這桌上的東西,你看走眼一件,就給在座的挨個倒茶賠不是。」

  「看準了呢?」

  「看準了?」他樂了,「東西是誰的,誰給你倒茶。」

  「行。」

  第一件,青花小罐,纏枝花,藍裡帶黑點。

  戴鴨舌帽的主人把罐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宣德的,蘇麻離青,看看就行,別上手。」

  「不上手。」沈珍珠拿放大鏡湊了過去。

  「蘇麻離青的黑斑並非拿筆畫上去的,而是料子自己沉下去,往胎里吃,邊上一圈發暈。您這黑點一粒一粒全浮在釉面上,全是拿筆點的,一朵花三粒,點得還挺勻。」


  鴨舌帽的臉慢慢漲紅了。

  「那也不能斷定就是新的。」

  「沒說它新,民國照著宣德畫的,畫匠手挺穩。」

  屋裡的笑聲停了。

  鴨舌帽攥著帽檐憋了半天,拎壺倒了半碗茶推到她手邊,一個字沒說。

  那碗茶她沒喝,就擱在那兒。

  第二件是方硯台,紫里透青,正中一顆黃綠色石眼。

  呢子大衣抱著胳膊湊過來:「端硯,老坑,帶眼,這個你也能看出花來?」

  沈珍珠端起那碗茶,往硯面上倒了一點。

  「哎,你幹什麼!」

  茶水漫開,到石眼邊上就停了,繞著眼子轉了一圈,跟拿筆畫了道線似的。

  「真眼從來不只是浮於表面,它是石頭裡長的,跟硯台一塊料,水漫過去一馬平川。這顆是挖了坑另粘進去的,膠縫不吃水,水走到這兒就得繞。」

  「茶一潑,哪方硯台不留個印?」

  她沒去爭辯,指甲順著那道圈用力一刮,帶出點發黃的碎渣,指頭一捻,成了粉。

  「石頭能捻成粉?」

  呢子大衣張了張嘴,沒聲了。

  旁邊有人嘀咕:「我去年也收了一方帶眼的……」話說一半,自己先閉了嘴。

  沈珍珠把空碗往呢子大衣跟前一推。

  他腮幫子鼓了兩下,到底還是拎了壺,只是倒得太急,茶水灑了半桌紅絨布。

  第三件是只玉蟬,巴掌長,白里泛黃。

  常伯勛這時開了口。

  「漢八刀,真東西,我前陣子過的眼。沈同學要是連這個也說假,京城就沒真東西了。」

  玉蟬被她拿起來,對著燈轉了半圈。

  「漢八刀一刀是一刀,深淺不一,收刀帶個尖。這隻翅膀上的線,每道一樣深一樣寬,底下全是一圈一圈的細紋。」

  「腳踏砣子,人一累,踩得時快時慢,紋就亂。這紋齊得跟一個模子出來的,並非人工,而是通了電的機器砣,這幾年的新活。」

  裡間沒了動靜。

  常伯勛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麵晃出一層細波。

  鴨舌帽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轉回去,死死盯著自己的青花罐。

  方老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拿起玉蟬湊到燈底下看了半天。

  「這三件,從哪兒收的?」

  鴨舌帽低著頭,呢子大衣扭臉去看牆上的字畫。

  玉蟬的主人是個瘦高個,一直沒吭聲。這時他往常伯勛那邊瞟了一眼,手擱在膝蓋上,壓根沒去碰茶壺。

  沈珍珠端起呢子大衣倒的那碗茶,一口喝乾,空碗往裡間一推,碗底在紅絨布上蹭出一聲悶響。

  「這件是常教授過的眼。」

  常伯勛沒動,鏡片後頭的眼皮垂了下去。

  那隻空碗停在桌沿,碗底還掛著一圈茶根。一屋子人盯著它,誰也沒伸手去倒茶。

  呢子大衣回過神,盯著她挽起的袖口冷嗤:「行,眼毒,我認。可挑毛病誰不會?穿著別人的舊軍裝,袖子挽兩道,跑這屋裡當行家。」

  「確實是別人的。」沈珍珠沒回頭,「穿這身的人,就在您窗外。」

  呢子大衣轉頭往窗外看。

  廊下那人身形筆挺地站著,軍大衣前襟鼓著一塊,隔著玻璃盯著這邊,眼神里透著股見血的冷硬。

  桌角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一直沒開口,這會兒看了看她領口的針眼。

  「領章是拿剪子一針一針挑下來的,沒傷布。下過連隊的人才這麼拆。」

  呢子大衣喉嚨滾了一下,抱著的胳膊老老實實放了下來。

  常伯勛起身去爐邊添水,從空碗旁繞過去,經過瘦高個身後時,腳步慢了半拍。

  呢子大衣借坡下驢,又敲了敲那片灑了茶的紅絨布。

  「剩下這幾件,方老都過過眼,正經路子來的。」

  方老揣著手,沒接茬。

  「你要真懂行,挑一件帶走,我們也服你。」


  說著,他往裡間瞟了一眼。

  常伯勛端著添滿的茶碗,沖他點了下頭。

  沈珍珠盯著那隻茶碗。昨天剛在抽屜里栽了跟頭,常伯勛今天明知瞞不過,還拿名頭給玉蟬作保。一隻玉蟬他捨得扔,圖的只能是桌上剩下那幾件,想借她的眼力把水攪渾。

  呢子大衣腰杆直了些,胳膊重新一抱。

  「就怕你看得出,買不起。」

  屋裡響起幾聲乾笑,眼睛全往她身上瞄,等著看這個穿舊軍裝的丫頭露怯。

  沈珍珠摘下斜挎的破布挎包,往八仙桌正中重重一砸。

  包底磕在紅絨布上,發出一聲悶響。口子鬆開,裡頭露出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碼得嚴嚴實實。

  「您先報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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