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緊了。西城寬胡同里的路燈昏黃,被風吹得直晃。
沈珍珠從方老家的院門跨出來。陸崢跟在後頭,反手合上院門,沒弄出一點響動。
一出胡同口,風刀子似的刮。陸崢把那件裹在懷裡暖了一晚上的破軍大衣抖開,嚴嚴實實罩在她身上,順手替她翻起領口擋風,沒多說一句。
「那個瘦高個出胡同往哪邊走了?」沈珍珠把手揣進大衣兜里。
「沒回學校,也沒去前門。上了輛停在路口的吉普車,白底紅字牌,奔東交民巷去了。」
東交民巷,使館區。
沈珍珠停下腳,呼出一口白氣。
「常伯勛在京大教書,背地裡卻護著一張南邊來的報紙。連使館區的車都扯進來了。這幫老東西,唱的是一出倒賣國寶的跨國大戲。」
陸崢把線手套往上拽了拽,擋住手背崩裂滲血的口子。
「常伯勛今晚下了血本。用一隻假玉蟬加幾個老傢伙的臉面,就為了試你包里到底有多少底。」
「底試出來了,他就該睡不著覺了。一個鄉下丫頭,手裡攥著現金。換了你是常伯勛,你慌不慌?」
兩人頂著風往大柵欄走。回到那條塌了門樓的破胡同,天已經黑透了。
院門外橫著一輛軍綠色的偏三輪摩托。排氣管還冒著白煙,剛熄火不久。
車斗上靠著個寸頭青年。大冬天敞著懷,軍綠褂子裡是一件發黃的毛衣。他嘴裡斜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腳底下的雪地被皮靴踩得稀爛。
看見兩人走近,寸頭直起身,從車斗里掏出一個黃牛皮信封彈了兩下。
「聽說你今晚拿大團結砸場子了?挺橫啊。顧老讓我來遞句話。」
陸崢往前跨了半步,身子剛好擋在沈珍珠側前方。
寸頭掃了陸崢一眼,目光落在破舊軍服上,嗤笑一聲,把信封往前一遞。
「顧老說,京城古玩圈的水深得很。你今天在方老家裡砸錢包圓,已經成了過江龍。常伯勛那幫人連夜串了氣,要聯手絞殺你。顧老讓你收斂點,別還沒開學就被人沉了護城河。」
沈珍珠眼神極靜地看著寸頭。那種審視的目光,讓寸頭夾著煙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絞殺我?不過你回去告訴他,水深,我就抽乾。」
她走上台階,從兜里摸出鑰匙捅進掛鎖里,頭也沒回。
「想絞殺我?那就把他們連根拔了。」
鎖扣咔噠一聲彈開。
寸頭愣在原地。等院門關嚴實了,他才反應過來,把信封往車兜里一摔:「嘿!一個鄉下丫頭,口氣比我還大!」
狠話並非白放的。接下來的三天,四九城的鬼市徹底瘋了。
每天凌晨四點,沈珍珠準時出現在琉璃廠後身的黑地攤上。
不砍價,不廢話。看中東西,直接從破布挎包里掏出嶄新的大團結往攤主臉上砸。專收那些蒙了厚重灰泥、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的死角貨。
霍驍不信邪,連著三天騎著那輛偏三輪跟在後頭看笑話。他就想看看這個大言不慚的過江龍怎麼被京城的騙子榨乾。
第四天凌晨,沈珍珠在一個賣舊爛鐵皮的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老頭,腳底下墊著個髒兮兮的破碟子。碟子邊上磕掉一小塊,沾滿了鞋底的泥印。
「大爺,這墊腳的碟子賣嗎?」
老頭眼皮都沒抬:「五塊。不還價。」
霍驍在後頭嗤笑出聲:「五塊錢買個破碟子?你那挎包里的錢大風颳來的?」
沈珍珠沒理他,掏出五塊錢扔進老頭懷裡,拿舊報紙把碟子一包,轉身就走。
出了鬼市,走到路燈底下,她才把碟子重新拿出來。
她從牆根抓了把乾淨的浮雪,用力在碟子底下一蹭。雪水化開厚厚的泥垢和油灰,露出一抹極淡、極潤的天青色。底足邊緣,一圈細如芝麻的掙釘痕露了真容。
霍驍湊過去看了一眼,嘴裡那半根煙直接掉進了雪地里。
「北宋汝窯。」沈珍珠把碟子裝回挎包,拿看傻子的眼神掃了他一眼,「這五塊錢買的破碟子,夠換你一萬輛偏三輪。」
霍驍的喉結滾了兩下。在大院裡橫行霸道二十年,頭一回覺得腿肚子轉筋。
「姐,您這是來四九城進貨啊!以後在大柵欄,我霍驍給您跑腿。」
沈珍珠在明面上狂收老物件,陸崢在暗處也沒閒著。
頭一天在鬼市扔「死簽」的那個當家的,第二天晚上就在暗巷裡被陸崢堵了。連著五六個帶著攮子的地痞,被陸崢單槍匹馬全按在磚牆上颳了一層皮。
一個滿臉橫肉的混混不服氣,掏出攮子往陸崢腰上扎。
陸崢側身避開,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死命一折。胡同里傳來嘎巴一聲悶響,那人的胳膊直接變了形,攮子噹啷落地。
他把混混的臉壓在凍硬的泥牆上。
「手裡的貨運線,交,還是不交?」陸崢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斷了三根肋骨,胳膊卸了又生生接上。這幫只敢在黑地里嚇唬人的地頭蛇,平日裡哪裡配跟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活閻王叫板,當場軟了骨頭。打服之後,陸崢沒把人送局子,直接將這幾個人收編了。
借著霍驍在大院裡的關係網,陸崢硬是從火車站摳出了貨運車皮的批條。
短短几天,一張以大柵欄破院為中心,連接火車站和各大鬼市的地下貨運網搭了起來。
沈珍珠收來的東西連夜打包進木箱,貼上封條,成了這張網裡流動的暗血。
動靜太大,京圈舊派坐不住了。
京大考古系辦公室里。
常伯勛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那支金筆被擰得嘎吱響。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七八個京城古玩圈裡有頭有臉的老傢伙。
「不能再讓她這麼掃貨了。」戴鴨舌帽的老頭拍著大腿,「琉璃廠的好貨,這兩天全被那丫頭捲走了!」
「她這是在刨咱們的根!」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咬牙,「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鄉下丫頭,連行規都不講了。」
常伯勛沒搭話,拉開抽屜,裡頭那包假五銖錢早沒了影。
「她不是眼毒嗎?」常伯勛冷笑一聲,拿出一張紅紙,提起毛筆在上面刷刷寫下幾行大字。「既然她想踩著咱們的臉在京城立棍,那就成全她。」
他把紅紙往前一推。
「以『京城古舊物甄別組』的名義發出去,公開斗口。我倒要看看,在全四九城行家面前,她怎麼下台。」
正午。
沈珍珠提著剛買的肉乾和凍白菜,拐進大柵欄破院的胡同口。
遠遠就看見自家塌了半邊的門樓下圍著一圈看熱鬧的街坊。霍驍的偏三輪停在邊上,他正站在台階上跳著腳破口大罵。
「哪個孫子乾的?敢往這門上釘東西,活膩歪了是吧!」
沈珍珠撥開人群走上前。
兩扇破敗的木門中央,一根生鏽的棺材釘死死釘著一張大紅紙。紙邊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黑色的墨跡力透紙背。
是一封戰書。
「斗口。」沈珍珠念出最上面的兩個字。
「姐,這幫老棺材瓤子欺人太甚!」霍驍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伸手就要去拔那根棺材釘,「這叫斗口,不死不休的局!輸了得淨身出戶滾出四九城,連招牌都得被當街砸碎!」
「別動。」沈珍珠攔住他。
她上前一步,視線掃過紅紙。
時間定在三天後。地點在琉璃廠最大的百年老鋪「寶韻齋」。落款處密密麻麻蓋了十幾個京城名家的私印,常伯勛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陸崢從院裡推門出來,手裡還拿著把劈柴的斧子。
他看了一眼門上的戰書,又看向沈珍珠,一句話沒問,只把斧子往腳底下的青磚上一砸。
斧刃嵌進磚縫,濺出幾點火星。
「接嗎?」陸崢問。
沈珍珠把手裡的凍白菜遞給霍驍,伸手捏住棺材釘的釘帽。
「他們連棺材釘都用上了,我怎麼能不送他們上路?」
她手腕發力,喀啦一聲,棺材釘連著紅紙被硬生生拔下,木屑落了一地。
沈珍珠把紅紙折了兩折,塞進舊軍服的上衣口袋裡。就在她轉身準備進院時,眼角餘光掃到了什麼,腳步停住。
紅紙的背面本該是一片空白,可在摺疊的夾縫處,卻用極細的暗紅色顏料描著半個圖案。
沈珍珠捏著紅紙的手指停頓。
那是一截龍尾。
彎度、鱗片、連同收尾處的那一點摺痕,都和她貼身藏著的那封火漆信封上的龍紋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