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黑漆木盒的銅扣彈開。
沈珍珠沒去看癱在椅子上的常伯勛。
她伸手掀開盒蓋,裡頭墊著明黃色的暗花雲龍緞。正中間躺著一卷線裝古籍。
封皮上的字跡發烏,邊緣磨損得厲害,透著股歷經百年的滄桑氣。
「《永樂大典》殘卷。這是常教授壓箱底的!這東西在故宮的庫里都找不出幾本一樣全的,你今天死定了!」
沈珍珠把那捲書拿了起來。紙張很脆,翻動時發出乾澀的輕響。
陸崢站在桌邊,手裡的帆布包沒放下。他冷冽的目光掃過那群面如死灰的老傢伙,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沈珍珠沒翻幾頁,直接把書撂在桌面上。
「百年尊者?」她冷笑一聲,「這就是你們壓箱底的?」
常伯勛的眼皮猛跳。他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甲在木頭上摳出響聲。
「沈珍珠,你別太猖狂!紙張的自然老化,墨色的沉澱,這都是幾百年的光陰養出來的。你那把茶刀,還能在這上面挑出水印不成!」
沈珍珠靜靜看著他。那種讓人骨底發寒的審視,生生把常伯勛的喊聲壓了下去。
「常教授,您口口聲聲說這是故宮庫里都難找的孤本。那您知不知道,《永樂大典》用的是什麼紙?」
常伯勛咬牙死撐臉面:「自然是上等的皮紙!潔白堅韌,歷經數百年不朽。」
「算你還沒糊塗到家。皮紙堅韌,可您這本孤本,怎麼一碰就掉渣?」
她刀尖一挑,直接從書頁邊緣刮下一點紙屑。
「南方造假行里,有一手絕活,叫『草蘇鹼造黃破老當法』。」
屋裡幾個懂行的老頭臉色當場變了。寶韻齋的掌柜更是膝蓋一晃,差點沒站穩。
「新紙太白太韌,騙不過行家的眼。造假的人就用草木灰加蘇打熬水,把新書扔進去煮,或者反覆泡。強鹼一咬,紙張立刻發黃髮脆,跟放了幾百年的老紙一模一樣。可這法子傷紙,做出來的東西一碰就掉渣。」
她把指尖的紙屑彈在紅絨布上。
常伯勛的喉結劇烈滾動著。
「一派胡言!」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這紙的顏色是由內而外沁進去的,哪有什麼鹼水的痕跡!你說它是鹼水泡的,它就是鹼水泡的?你空口白牙,就想毀了這本孤本!」
呢子大衣在旁邊跟著跳腳:「就是!你憑什麼說這是草蘇鹼泡出來的?拿不出真憑實據,你今天休想走出寶韻齋的大門!」
「對!報警抓她!告她毀壞國寶!」鴨舌帽躲在後頭扯嗓子拱火。
沈珍珠連爭辯的興致都沒有。
她側頭看了眼陸崢。
「帶醋了嗎?」
陸崢沒說話,伸手進舊軍大衣內兜,摸出一個扁平的行軍酒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路上買包子剩下的山西老陳醋。」他聲音很沉,眼皮都沒抬。
一屋子人全看傻了眼。
誰能想到這活閻王懷裡不光揣著砸人的扳手,還揣著半壺醋。
沈珍珠接過酒壺,直接對著那本「孤本」傾斜。
「你敢!」常伯勛眼珠子都快瞪脫了眶,「攔住她!」
陸崢手裡的帆布包往前一擋。
伴隨著一聲悶響,包里的實心扳手砸在桌沿上。那股子帶血的冷硬氣場,生生把常伯勛逼退了兩步。
深褐色的醋液砸上發黃的書頁。
一陣細碎的滋啦聲響起,極細的泡沫在堂屋裡化開。一滴醋下去,紙面上立刻頂起一層細密的白沫。原本發黃的地方像被扒了皮,遇酸中和,當場暈開一圈扎眼的刺白。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刺鼻的酸澀味。
「真老紙的黃,是吃進纖維里的。鹼水煮出來的黃,遇酸就起沫泛白。常教授,您這幾百年的光陰,起沫了。」
常伯勛盯著那圈刺白的邊。臉皮子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連嘴唇都褪成了紙色。
「不可能……」他哆嗦著,身子劇烈地發起抖來。
鴨舌帽膝蓋一軟,一屁股砸在青磚地上。呢子大衣靠著柱子大口倒抽涼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沈珍珠拿起茶刀,刀尖指向八仙桌上的另外兩件東西。一尊黑黢黢的銅佛,一塊發紅的古玉。
「一幅宣華三十的水紙印,一本草蘇鹼泡出來的破書。你們這滿屋子的百年尊者,手段還真是豐富。」
她手裡的刀尖點在銅佛上。
「這尊宣德爐款的銅佛,看著包漿厚,底子卻是用尿鹼泡半年,擱豬圈底下漚出來的假貨。常教授,您天天供在書房,就沒聞見那股子尿騷味兒?」
常伯勛面如死灰,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刀尖又移向那塊古玉。
「號稱漢代血沁的古玉,狗血煮出來的假沁色。用強酸咬的坑,邊緣的酸咬痕跡連拋光都沒做平。拿放大鏡都看不出破綻,你們的眼睛是長在腳底板上了嗎?」
噹啷一聲脆響,茶刀被她隨手扔在茶盤上。
「一屋子的假貨。」
「你們這幫學閥,拿著一堆南方造假作坊里的垃圾,在這四九城裡裝什麼祖師爺!天天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乾的都是倒賣假貨的腌臢事。就憑你們,哪裡配跟我斗口?」
常伯勛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桌上被拆爛的畫卷、起白沫的古籍。那一輩子的清高皮囊,被這個穿舊布襖的丫頭踩得粉碎。
平日裡對他馬首是瞻的所謂行家,此刻全像看瘟神一樣躲著他。
「你……你……」他指著沈珍珠,手指抖得像通了電。喉嚨里扯風箱似的抽了一聲,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緊接著,常伯勛兩眼往上一翻,人直挺挺地往後栽過去,連著紫檀太師椅砸在青磚地上。
「常教授!」
「常老!」
屋裡頓時亂作一團。那群自詡底蘊深厚的行家們慌了神,掐人中的掐人中,翻口袋找藥的找藥,醜態百出。
寶韻齋的掌柜順著櫃檯一點點往下滑。他心裡清楚,寶韻齋百年的招牌,今天算是徹底交代了。
門外的霍驍看著這一幕,狠狠咽了口唾沫。
「姐,真狠啊。」他小聲嘀咕。
陸崢站在桌邊,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冷眼看著那群老傢伙在地上忙亂。
沈珍珠把手揣回舊布襖的兜里。她看著地上抽搐的常伯勛,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規矩就是規矩。斗口輸了,這寶韻齋的招牌,今天我就扛走了。」
掌柜眼前一黑,徹底癱軟在地上。幾個夥計戰戰兢兢縮在角落,誰也不敢吱聲。
寶韻齋的後堂帘子被人掀開,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慢悠悠走了出來。
屋裡的慌亂停頓了一下。
男人沒看地上抽搐的常伯勛一眼,目光直接鎖定了沈珍珠。
高眉深目,穿著做工考究的英倫西裝,領帶打著死結。是個洋人。
但他一開口,卻是一口字正腔圓的京片子。
「沈小姐,好手段。」他拍了兩下手掌,「常伯勛這種廢物,看走了眼也是活該。不過,你砸了寶韻齋的招牌,就等於動了我的盤子。」
沈珍珠看著他。腦子裡的謊言偵測系統發出一聲尖銳的紅警蜂鳴。
她回視著對方,脊背挺得筆直,沒退半步。
「你的盤子?既然是你的盤子,那我就連你的盤子一起砸。」
男人笑了笑,沒出聲,眼底卻透著股吃人不吐骨頭的冷勁。
他走到八仙桌前,目光越過那堆破爛,高高在上地盯著沈珍珠。
「這四九城的風,可不是你一個鄉下丫頭能擋得住的。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陸崢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陸崢手裡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軍綠色的舊布料下,實心扳手勒出的稜角分外分明。
男人輕蔑地掃了一眼,走出了寶韻齋的大門。
沈珍珠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兜里收緊。
「去把招牌摘了。」她吩咐陸崢。
陸崢點頭,轉身朝大門走去。寶韻齋的百年老匾,今天註定要變成大柵欄破院裡的劈柴。
這個洋人的出現,證明常伯勛不過是個擺在檯面上的過河卒。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魚,這才剛剛露頭。
沈珍珠的視線重新落回那本起白沫的古籍上。
她走上前,一把扯下古籍發烏的封皮。
伴隨著刺啦一聲脆響。
封皮的夾層里,輕飄飄落出一張發黃的電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