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輪的發動機在風雪裡發出嘶啞的轟鳴。車輪軋過青石板,濺起一溜灰泥水。
霍驍坐在陸崢後頭,扯著嗓子在風裡喊:「姐!你剛才沒聽見我說話嗎!三大核心組的人全出動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粒子,「那些可都是四九城裡跺一腳亂顫的衙門!他們連發了三道大召,說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請進他們的金房!」
沈珍珠坐在跨斗里。她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襖裹緊了些。
「風太大,聽不見。」
陸崢雙手死死把著車把。粗糙的手套上沾著剛才在寶韻齋蹭上的碎木茬。他沒回頭,只把油門擰得更深。
偏三輪像頭野豬一樣往前竄。
霍驍急得直拍大腿:「姐啊,這不是開玩笑的!那幾個組平日裡眼高於頂。今天常伯勛那老狗被你一刀挑爛了畫皮,你的名號已經在琉璃廠炸開了!他們現在搶你,那是當祖宗一樣搶!」
沈珍珠把手揣在兜里,「我這雙眼,是他們能搶得走的?」
話音剛落。前面的路口突然閃出兩道刺眼的黃大燈。
「哧——」尖銳的剎車聲撕裂了風雪。
三輛掛著紅字白牌的212吉普車,硬生生橫在長街正中,直接把偏三輪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陸崢猛地捏死剎車。偏三輪甩出一個刺耳的半圓,穩穩停在離第一輛吉普車不到半米的地方。
車還沒停穩,三輛吉普車的車門同時被推開。
「沈同志!請留步!」
最前面那輛車裡,下來一個穿筆挺中山裝的中年人。他連傘都沒打,踩著雪快步走過來。
「我是國家特調委古物甄別二組的主任!」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皮證件,「剛才寶韻齋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沈同志,我們二組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他盯著沈珍珠,「只要你點頭,正科級待遇!二環內直接分一套三居室的樓房,帶暖氣!」
霍驍在后座倒吸了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出。
還沒等他說話,第二輛車裡大步跨出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他一把擋在那個中山裝前面。
「老李,你少拿那點破待遇寒磣人!」軍大衣扒住跨斗的邊緣,看著沈珍珠,「沈同志!我是海外文物追繳特別行動組的。來我們這兒!」
他豎起三根手指:「副處級!配專車!只要你看準的東西,組裡直接撥專款,不設上限!」
「她得來我們古建修覆核心局!」第三輛車裡的人也擠了過來。
三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核心人物,此刻在風雪交加的街頭,為了一個穿著舊布襖的丫頭,當街較起了勁。
整條街的街坊都隔著門縫偷看,全看傻了眼。
這可是四九城裡最頂尖的三個衙門,現在全像菜市場搶白菜一樣,紅著眼珠子在這兒搶人。
「沈同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最開始那個中山裝急切地喊,「這是給國家辦事!以後在這四九城,誰還敢給你使絆子?」
「對!常伯勛那種廢物,咱們直接查抄了他!」軍大衣跟著附和。
三個人,六隻眼睛,死死盯著坐在跨斗里的沈珍珠。
他們本以為,這個從外地來的鄉下丫頭,面對這種連京城大院子弟都眼紅髮瘋的待遇,肯定會感激涕零地答應。
可沈珍珠沒動。她眼神極靜,盯著眼前這三個人看。
「說完了?」沈珍珠終於開了口。
「沈同志,你……」中山裝愣了一下。
沈珍珠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她抬起手,拍了拍掛在肩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
包里裝著她剛才在巨府砸人的大團結。
「我不缺房子,也不缺錢。我這人俗,只認真金白銀。別拿幾個虛頭巴腦的空頭銜,就想把我綁在你們的戰車上當槍使。」
「常伯勛剛倒,你們就想拿我當刀去接手琉璃廠的盤子?你們算盤打得響。」
三個核心人物全僵在原地。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把話說得這麼絕,一點情面都不留。
「沈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絕什麼!」軍大衣急了,聲音拔高,「在這四九城裡。光有錢沒權,你寸步難行!」
沈珍珠「我得回胡同吃燉大鵝了。」轉頭看向陸崢,「開車。」
陸崢一句話沒說。他腳下猛地一踩掛擋杆,右手死死擰到底。
「轟——」偏三輪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陸崢打了一把方向。偏三輪的邊斗擦著吉普車的保險槓,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星子在雪地里崩了一下。
留下那三個大人物,站在風雪裡吃了一嘴的黑尾氣。
「太狂了……」中山裝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咬著牙。
「這丫頭要是不能為咱們所用,以後絕對是個大麻煩!」軍大衣盯著偏三輪消失的方向,一巴掌拍在吉普車引擎蓋上。
……
大柵欄背後的破胡同。
東廂房的老太太正在院子裡生火,一口大鐵鍋里咕嘟嘟燉著大白菜和半邊鵝肉。
偏三輪停在院門口。
霍驍從車上跳下來,腿還有點打飄。
「姐,剛才那可是三大核心組啊。你真就這麼撅了他們的面子?」
沈珍珠走到水井邊,拿過鐵瓢舀了一瓢冷水洗手。
「他們不是來請我。」沈珍珠甩干手上的水珠,「他們是看上了我的本事。」
她轉過身,看著霍驍。「我沈珍珠,從來不給人當刀。」
陸崢拎著那個裝扳手的帆布包走進來。他把包放在屋檐下,轉身去接沈珍珠手裡的鐵瓢。
「手凍紅了。」
「沒事。」沈珍珠沒掙脫。
霍驍看著這倆人,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去灶台邊聞鵝肉的香味。
「那咱們接下來幹嘛?」霍驍一邊咽口水一邊問。
沈珍珠「買房。」
「還買?姐,你這院子不是剛買的嗎?」
「不夠,常伯勛這種老狗,不過是別人養的一條看門犬。」
「真正的大魚,是那個洋人,史密斯。」
她拉開椅子坐下。腦子裡閃過在寶韻齋後堂,那個穿著英倫西裝的洋人,還有系統發出的那聲紅警。
「他能在四九城橫著走,靠的就是外賓的皮和手裡的特權。」
「他有地盤,我也得有。我要把這四九城二環內的破院子,一圈一圈全吞下來。」
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要在這皇城根下,建一個連他們都進不來的鐵桶金房。」
陸崢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鵝肉走進來。他把碗放在沈珍珠面前。
「吃點熱的。」他把筷子遞過去。
沈珍珠接過筷子。
「霍驍。」
「哎,姐。你說。」霍驍趕緊湊過來。
「明天去打聽打聽。從南邊到北邊,那幾條大街上,有多少私房要賣。只要是帶院子的,連著買。錢不是問題。」
她夾起一塊鵝肉,放進嘴裡。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陸崢瞬間放下手裡的粗瓷碗。他身形一閃,直接貼在了門後,右手已經摸向了那個帆布包里的實心大扳手。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遠去了。
霍驍跑出去看。雪地上沒有腳印。只有門檻上,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牛皮紙袋。
他把紙袋拿進屋,遞給沈珍珠。
「姐,有人放在門口的。沒看見人影。」
沈珍珠放下筷子。她拿過紙袋,撕開封口。裡面滑出來一本紅皮金字的證件,上面印著國徽。
「國家特許文物鑑定客卿」。
下頭蓋著一個鮮紅的鋼印,是最高級別的特殊批示。
除了證件,裡頭還有一張紙條。字跡蒼勁有力,是顧老的手筆。
「小丫頭。那些雜碎組你看不上,這本證你拿著。有了它,這四九城的房,你隨便買,沒人敢攔。」
紙條翻過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後天夜裡。使館區地下交易會。史密斯要出一批大貨。帶好傢夥。」
沈珍珠把證件隨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塊破布。
「霍驍,去把車加滿油。」
「後天,咱們去會會那條跨國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