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剛停,東交民巷使館區外頭的大街上,早就停滿了一溜黑亮的小汽車。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要憑票搶的年月,這排場大得能嚇死南城天橋底下的黑戶。
一輛軍綠色偏三輪冒著黑煙,硬生生從兩輛伏爾加中間擠過去,一腳剎車停在金碧輝煌的大門前。
車輪在雪泥里剷出一道深溝,髒水濺了台階上一地。
門口四個穿著呢子制服、戴著白手套的保鏢立刻圍了上來。
「幹什麼的?要飯上後門去!把這破三輪挪開!」領頭的保鏢抽出腰裡的黑膠警棍,指著駕駛座上的陸崢就罵。
陸崢連火都沒熄。
他長腿跨下車,皮靴踩在殘雪上。左手一把攥住指在鼻尖的警棍,手腕一翻。
咔噠一聲悶響,保鏢慘叫出聲,手腕當場脫臼。
陸崢看都沒看,抬腳踹在對方膝蓋窩。一百六十多斤的塊頭砸進旁邊雪堆里,半天沒爬起來。
剩下三個保鏢往後退了半步,手摸向腰後,沒人敢先拔傢伙。
陸崢從軍大衣底下拉出一把帶鏽的實心大扳手,拿在手裡掂了兩下。
「我們是來喝酒的。怎麼,不歡迎?」
跨斗里,沈珍珠攏了攏洗得發白的舊布襖,踩著黑白大回力鞋走下來。
霍驍叼著半根沒點火的煙,跟在後頭直搓手:「姐,這洋鬼子排場夠大啊。」
「排場大,底子虛。」沈珍珠抬腳跨上台階,「都是抽這四九城的血壯起來的。」
陸崢推開沉重的雕花玻璃大門。
夾著刺鼻香水味和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宴會廳里,古典樂正放著。滿屋子穿著燕尾服的洋商,還有那些在荒年月依然能穿露背洋裝、塗著大紅嘴唇的駐京軍戚後代和高官世姐。這幫人端著高腳杯,正圍在一起用蹩腳的洋文互相吹捧。
大門一開,冷風灌進來,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釘在了門口這三人身上。
那些自詡高貴的女眷,在看到沈珍珠那一身洗得起毛邊的舊軍服外套,和腳上沾著雪泥的回力鞋時,屋裡連說笑聲都停了。
幾個打扮入時的名媛往後躲了半步,拿手絹掩住了鼻子。
「保安是瞎了嗎?怎麼什麼盲流都往裡放?」一個尖銳的女聲從人群里響了起來。
沈珍珠看過去。是熟人。
白天在巨府里,拿著「劉瞎子」做的假鼻煙壺顯擺,被她當場砸碎在腳底下的那個紅呢子大衣女眷。
女人端著紅酒,踩著高跟鞋篤篤地走過來。她換了一身絲絨長裙,手腕上戴著條鑽石手鍊,下巴恨不得揚到天花板上去。
「沈珍珠,你還真敢來啊?」女人冷笑了一聲,「這裡是史密斯先生的私人酒秀,來往的都是外賓和高幹。你以為這是大柵欄的廢品站嗎?」
沈珍珠沒搭理她,徑直走向旁邊鋪著白布的長條餐桌。
紅呢子女人被無視,臉漲得通紅,快步擋在她面前。
「我跟你說話呢!在巨府你帶人鬧事,那是你仗著人多。今天這可是洋人的地盤,沒人吃你那套下三濫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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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酒杯晃了晃,視線掃過沈珍珠的舊布襖。
「這地方,一杯酒的錢,夠你回鄉下買一車紅米的。穿成這樣就敢往裡闖,你也不嫌丟人?」
周圍的女眷紛紛捂著嘴,發出陣陣譏笑。
「就是啊,這大布襖酸氣沖天的,別是把洋人剛鋪的地毯給踩髒了吧。」
霍驍在後頭急了,把嘴裡的菸頭往地上一吐。
「放你娘的屁!你那破鏈子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出來顯擺!」
「哎喲,這還帶了條會咬人的瘋狗呢?」人群後頭,又擠出來一個人。
穿著一身考究的英倫西裝,頭油抹得錚亮。但這人一開口,就是一股子掩蓋不住的胡同串子味。
正是在常伯勛家跳窗逃跑,後來又半夜去撬神主院地窖的瘦高個。
他腳上那雙缺了月牙口的皮鞋,已經換成一雙鋥亮的尖頭牛皮鞋,儼然一副洋買辦的做派。
「沈客卿,你不在東城房管局繼續耍你的威風,跑到這兒來打什麼秋風?」瘦高個壓低聲音,眼神陰毒,「史密斯先生馬上就要帶大貨出來展示,不能讓這種盲流髒了外賓的眼。」
他轉頭衝著門口大喊:「來人!把他們幾個拖出去,扔到大街上清醒清醒!」
幾個穿黑西裝的打手從門外擠了進來。
陸崢往前跨了半步,右手伸進帆布包,握住實心大扳手。
「慢著。」沈珍珠伸手攔住陸崢。
她沒看那兩人,只伸出左手,去端桌上的一杯紅酒。
動作不緊不慢。
陸崢的舊軍服外套大,袖口寬。抬手間,洗得發白的粗糙袖口順著手腕往下滑。
水晶吊燈的燈光打下來。
袖口滑落,一管白得晃眼的玉鐲,暴露在全場幾百雙眼睛底下。
那並非死白,像一汪化不開的極品羊脂油。瑩潤,厚重,水頭足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鐲子上的雕工更是扎眼。玉體盤著一條暗雕水龍,頂燈黃光一晃,鱗片仿佛活了,透著壓盡凡鐵的皇家死氣。
原本嘈雜的宴會廳忽地靜下來,連倒酒的聲音都沒了。
紅呢子女人臉上的冷笑僵住。她只覺得手腕上那條鑽石手鍊,在這管玉鐲面前,就像玻璃渣子糊成的破爛。
噹啷。
人群里,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手裡的高腳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紅酒濺了一褲腿他也顧不上,哆嗦著嘴唇,死盯著沈珍珠的手腕。
「大白羊脂……暗底盤龍……」老頭連聲音都在發劈,「這是孝聖真品!太后老佛爺的貼身神龍玉鐲!」
話一出,全場譁然。
剛才笑她窮酸的女眷們沒了聲。她們費盡心機討好洋人換來的西洋首飾,在這管國寶面前,成了廉價的笑話。
「不可能……這不可能……」瘦高個臉色煞白,連連後退,「這東西早就失傳了!你一個鄉下丫頭,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沈珍珠端著高腳杯,指尖在神龍玉鐲上撥了一下。她抬眼看向紅呢子女人。
「笑我窮?」
沈珍珠抿了口紅酒,把杯子擱在桌面。
「你手上那條從海外倒騰回來的玻璃串子,哪裡配給我這鐲子當墊腳石。」
這句話配著手腕上的皇太后御用神玉,硬生生扇在全場人的臉上。
紅呢子女人嘴唇直哆嗦,沒敢再回半句,縮進人群。
瘦高個還想硬撐,後背已經冒了冷汗。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沈珍珠看著瘦高個,「他想要神主院,我拿走了。他今天晚上的大貨,我也看上了。」
宴會廳二樓旋轉樓梯上,傳來兩聲擊掌聲。
啪。啪。
所有人都抬起頭。
一個高眉深目、穿英倫西裝的老外,站在樓梯上。
他端著威士忌,嘴角斜勾起冷笑。
沈珍珠腦子裡的謊言偵測系統,驟然爆出刺耳的紅警蜂鳴。
史密斯,終於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