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二樓旋轉樓梯上,穿英倫西裝的老外抬起手,一下下鼓著掌。
他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里撞出脆響。高眉深目,眼窩深陷。
「沈客卿,對嗎?」史密斯開了口。
後腦勺像浸了冰水,寒氣順著頸椎骨往下刮。
沈珍珠把手揣進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襖兜里,摸出一顆凍得硬邦邦的奶糖。拇指頂開糖紙,連糖帶紙邊直接塞進嘴裡。
用高倍的甜膩,硬壓下胃裡那股犯噁心的冷。
「史密斯。」她連尊稱都沒加。
史密斯身邊,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從二樓走下來。
一身黑天鵝絨長裙,披著條白狐狸皮坎肩,下巴揚得老高。
這是京城名流圈裡出了名的「嬌龍後」。大院裡最頂尖的那撥千金,祖上帶點皇親國戚的血脈,平日裡眼珠子長在頭頂上。
嬌龍後挽住史密斯的胳膊,居高臨下地掃了沈珍珠一眼。
「沈客卿好大的威風。在琉璃廠那種下九流的地方橫行霸道慣了,還真把這使館區當自個兒家後院了?」
霍驍在底下啐了一口:「你算哪根蔥?擱這兒裝什麼大瓣蒜!」
「沒規矩的東西。保安呢?把這幾個叫花子轟出去!」
門口倒著好幾個保安,這會兒沒人敢動。
陸崢往前邁了半步。
大扳手從軍綠色帆布包里露出滿是鐵鏽的頭。他沒吭聲,眼神往嬌龍後臉上一落,那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煞氣,逼得嬌龍後腳跟往後縮了兩下。
沈珍珠咬碎嘴裡的奶糖。嘎嘣一聲。
「轟我們?你問問他,敢不敢。」
史密斯按住嬌龍後的手背,嘴角斜勾了一下。
「沈客卿今天戴的這管翠,倒是不錯。可惜,封建皇朝的死人東西,帶著股洗不掉的土腥味。」
嬌龍後一聽,腰杆子立刻挺直了。
「聽見沒?土老帽就是土老帽。」嬌龍後抬起自己的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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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白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白底藍花的長手環,在頂燈下泛著油潤的光。
「這是史密斯先生專門為我從海外帶回來的。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皇家手環。西洋百年洋瓷。這才是真正的貴族底蘊。你那塊死人坑裡刨出來的石頭,算個什麼東西?」
底下那群大院千金和世家小姐們交頭接耳起來。
紅呢子女人也找回了底氣,拿手絹捂著嘴笑:「沈珍珠,聽見沒?這可是洋人的酒秀,比的是西洋底蘊。你穿得跟個收破爛的似的,還不趕緊滾?」
面對譏笑,陸崢的指關節捏得嘎巴作響。
沈珍珠沒攔,也沒發火。
她把兜里那張紅糖紙揉成一團,隨手丟在腳邊。
隨後,她踩著那雙沾著雪泥的黑白大回力鞋,直接朝樓梯走過去。
鞋底踩在地毯上,連聲音都沒有。
沈珍珠停在樓梯第三節台階下,跟嬌龍後只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你幹什麼?拿開你那髒手!」嬌龍後嫌惡地往後躲,生怕那件舊布襖蹭髒了天鵝絨裙子。
沈珍珠根本沒看她的臉。
她的視線,釘在那串所謂的「維多利亞皇家手環」上。
系統轉動,一段帶著紅底黑字的鑑定結果,直接拍在眼前。
沈珍珠沒忍住,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這笑極冷,看得嬌龍後心裡發毛。
「皇家手環?」沈珍珠抬起左手。
瑩白的神龍玉鐲在袖口晃出殘影。
她的食指,在嬌龍後的手環上劃了過去。指甲刮過那層光潔的「洋瓷」表面,發出一陣毛糙的澀響。
「一百隻從海外倒騰回來的水磨粗陶舊洋棄坑,也配叫洋瓷?」
沈珍珠沒提高聲音。但在大廳里,這話沒帶髒字,卻比當面扇巴掌還響。
「你說什麼?」嬌龍後愣住了。
底下那群千金小姐也沒聽懂這句黑話。
沈珍珠不廢話。她一把扣住了嬌龍後的手腕,動作極快。
「你放手!」嬌龍後尖著嗓子喊。
陸崢大步往前一踏,手裡的實心大扳手「當」地一聲,直接砸在樓梯的銅扶手上!
震耳朵的巨響,把嬌龍後的尖叫硬砸了回去。
沈珍珠捏住長手環上的一顆藍花瓷珠,兩指用力一捻。
沒用任何工具,硬生生一掐。
咔噠。
那顆號稱「百年洋瓷」的珠子,表面那層釉殼直接裂開脫落。白底藍花的殼子掉在厚地毯上,連聲都沒出。
嬌龍後的手腕上,只剩下一顆坑坑窪窪的粗糙泥土球。
大廳里連咳嗽聲都沒了。
「這叫西洋百年洋瓷?」沈珍珠把那顆灰土球湊到嬌龍後鼻子底下,「聞聞。」
嬌龍後下意識吸了口氣。
一股下水道漚爛了十幾年的酸臭味,混著化學工業的刺鼻味道,直衝腦門。
嬌龍後胃裡一陣翻騰,當場乾嘔出聲。
「這叫水磨粗陶舊洋棄坑。」
沈珍珠鬆開手,由著那串碎了殼的手環耷拉在嬌龍後腕子上。
「西洋工業革命時期,化工廠里用來排強酸廢水的粗陶管子。用廢了,腐蝕爛了,敲碎了扔進垃圾填埋場的工業廢料。」
她轉過頭,掃過底下那群瞠目結舌的名媛。
「高端的西洋底蘊,只需要最底層的化工廢料。史密斯先生把國外的洋垃圾刨出來,切成塊,上水磨機拋光,掛層藍白冷瓷膠。」
沈珍珠盯著嬌龍後那張慘白的臉。
「就這麼一堆漚著化工廠酸水的破爛,你們當祖宗供在手上,哪裡配拿來論嬌名?」
嬌龍後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尖叫著一把扯斷了手環。
嘩啦啦。
幾十顆包著假殼的粗陶珠子砸在地毯上,碎了一地。
濃烈的酸腐味在暖氣房裡散開。
紅呢子女人嚇得臉都歪了。她手忙腳亂去摘脖子上的「西洋鑽石項鍊」。
大廳里,十幾個戴著西洋首飾的女眷全瘋了。拼命往下摘耳環、摘胸針、摘手鍊。一邊摘一邊低頭聞。
越聞臉色越白。
「史密斯先生!你怎麼能拿這種垃圾糊弄人!」
「我花了三千塊錢買的洋古董!這是我半輩子的積蓄!」
名流交際場變成了菜市場。
那些大院千金、京城名媛,全成了戴著洋垃圾沾沾自喜的笑話。
沈珍珠轉過身,沒再看那些女人。
她抬起頭,直視樓梯上的史密斯。
史密斯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沒說話,把手裡的威士忌直接倒在了天鵝絨地毯上,酒水洇出一片暗紅。
「沈客卿,好毒的眼睛。」史密斯聲音透著股陰冷。
「是你賣的假貨太噁心。跑到四九城來收洋破爛,史密斯先生窮瘋了嗎?」
霍驍在底下大笑出聲:「姐,弄了半天這洋鬼子就是個收破爛的啊!咱們大柵欄的老頭都比他體面!」
史密斯沒理會霍驍。
他把空玻璃杯往台階上一丟,「啪」的一聲摔出滿地玻璃渣。
吵鬧的女眷們嚇得全閉了嘴。
史密斯順著樓梯走下來。
他在距離沈珍珠兩米的地方停住,視線越過去,落在陸崢那把大扳手上。
「我帶回來的,只是些逗女人們開心的小玩意。沈客卿不喜歡,理所當然。」
史密斯拍了拍手。
後堂那扇沉重的紅木雙開門,被人從裡頭推開。
四個膀大腰圓的外國保鏢,兩人一組,抬著兩口半人高的大木箱走出來。
木箱極重,壓得地毯陷下去兩塊。
大廳里的燈光跟著暗了幾分。
那兩口箱子上,沒貼西洋封條,雕著極深的雲雷紋。
實打實的中國老料子。
沈珍珠腦子裡的紅警聲,在看到木箱時幾乎要炸碎頭骨。
「本來今晚這場局,就是為了沈客卿設的。」
史密斯走到木箱前,手指在雲雷紋上敲了兩下。
他看著沈珍珠,扯開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西洋的小玩意上不了台面。咱們來看看,你們老祖宗留在土裡的大貨。」
他打了個響指。
保鏢上前,粗長的鐵撬棍直接卡進木箱的銅鎖扣里。
沈珍珠攥緊布襖衣兜,下頜線繃緊。
陸崢大步跨上前,半個身子擋在沈珍珠前頭,手裡的實心大扳手在黃燈下泛著凶光。
鐵撬棍用力下壓。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