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碰過證件的人全部留在原地。」顧寒霆接過那片雞羽,保衛幹事隨即封住農場出口,將負責發證的人員逐一登記。
訓練處的王參謀取下自己的證件查看。
「證件昨晚由我鎖進文件櫃,今天清晨交給登記員,照片夾層沒有放雞羽的用途。」
軟軟看向羽毛根部沾著的黑灰。
「這不是雞舍剛掉的羽毛,雞舍墊料是碎草和木屑,羽根上的灰更像煤灰。」
場長捻起自己袖口沾到的雞舍木屑作對比。
「農場煤棚里也養過雞,冬天挑出幾隻病弱雞單獨放在那裡,春天才空出來。」
顧寒霆朝兩名警衛示意。
「查煤棚,軟軟返回帳房。」
「顧指揮,玉米地里的人故意留下工作證,又把雞羽夾進軟軟證件,他想把隊伍分到兩個地方。」
「所以你更要離開開闊地。」
隨隊軍醫將輪椅推上馬車,軟軟沒有爭辯,只把剛才看見的玉米葉晃動順序畫在紙上。
王參謀接過草圖。
「你怎麼能從葉子看出人往哪邊走?」
軟軟手裡的鉛筆停在紙面上,腦海中浮現出另一片更深的山林,她穿著沾滿泥水的訓練服,伏在草叢裡分辨折斷的枝條,遠處有人用手勢讓她繞到石坡後方。
那段記憶來得雜亂,她看不清同行人的臉,只記得自己曾一遍遍學習如何藏住行跡,又如何從不起眼的變化里把人找出來。
蘇晚晴發現她沒有繼續寫,便握住她的手腕檢查。
「頭疼還是噁心?」
「沒有,軟軟想起以前學過這些。」
顧寒霆轉過身。
「什麼時候學過?」
「像夢裡的事,軟軟穿著另一種軍裝,年紀也比現在大,有人教過軟軟追蹤。」
王參謀沒有追問夢從哪裡來,他將草圖放到路線圖旁邊。
「先按你記得的辦法講,能驗證的現場驗證,不能驗證的不能當結論。」
軟軟指向玉米地。
「真正有人走過的地方,受力不只在葉子上,腳邊的土會松,稈根也會向一個方向歪,若只拉繩子,晃的是上半截,根部不會跟著動。」
顧寒霆讓搜索組退回田邊。
「不進地,先看根部。」
幾名戰士沿田埂分段觀察,很快在東側找到兩排被踩實的稈根,蹤跡進入玉米地後又向北折返,正好避開原先的包抄方向。
王參謀在地圖上劃線。
「他利用葉片引開搜索組,自己往煤棚去了。」
軟軟搖了搖頭。
「若他真想去煤棚,不會把雞羽送到軟軟身上,羽毛只是在告訴我們煤棚有東西,他本人應當往相反方向走。」
「相反方向是舊衛生站。」
「那裡也是路線圖標出的轉運點。」
顧寒霆留下人員檢查煤棚,自己帶小組趕往舊衛生站,蘇晚晴卻攔住準備跟上的馬車。
「軟軟不進入廢棄建築,這是出發前寫進保障方案的。」
軟軟把草圖交給王參謀。
「軟軟留在外面,可以教他們怎樣看蹤跡。」
「你先告訴我,這些本事會不會讓你不舒服。」
「記憶斷斷續續,可軟軟知道該看哪裡,身體沒有不舒服。」
蘇晚晴重新檢查她的脈搏和瞳孔,又讓她複述日期與地點。
「可以留在外圍,每隔一段時間檢查一次,任何不適立即停止。」
舊衛生站的門窗已經腐朽,院外長著半人高的荒草,搜索組在正門前發現凌亂腳印,正準備沿腳印進入,軟軟便讓趕車人停在遠處。
「先別踩院門。」
王參謀回頭看她。
「腳印從這裡進去,目標應當在裡面。」
「腳印每個都一樣深,腳尖和腳跟沒有輕重變化,可能是拿鞋印出來的。」
一名戰士用樹枝量過幾個印子。
「間距也完全一樣。」
「真人走路不會每一步都相同,地面有石頭和土坑,步子自然會變,這串腳印是給人看的。」
顧寒霆繞到院牆側面,發現牆根有一處荒草被向外撥開,草葉背面粘著新鮮泥點。
「有人從這裡翻牆出來。」
軟軟看向泥點方向。
「泥是從牆裡帶出來的,說明他進去過,又從這裡離開,可草尖沒有斷,他離開時把草扶回去了。」
王參謀皺著眉檢查周圍。
「能把草扶回去,說明他受過訓練。」
「越想藏,越會留下和周圍不同的地方,旁邊的草都朝南倒,只有牆根這一片朝北,扶得太整齊也會露出來。」
搜索組沿牆外繼續追蹤,在一棵榆樹後發現被撥開的浮土,下面埋著一隻鐵皮藥箱。
箱裡沒有進口營養針,只有幾十張已經褪色的領藥存根,每張存根都蓋著器材科假章,其中十三張領取人姓名被墨水塗掉。
顧寒霆戴著手套翻到最後一張。
「日期與顧明珠住院時間吻合,數量卻多出一倍。」
趙成業當初交代的兩份藥終於有了紙面證據,然而藥箱內側還貼著一張夏季拉練名單,軟軟的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
蘇晚晴將輪椅向後推。
「東西找到了,軟軟立即撤離。」
廢衛生站後方傳來樹枝折斷的動靜,兩名戰士追過去,只撿回一頂沾泥的草帽。
王參謀握著草帽檢查內圈。
「還是沒有人,他熟悉搜索間隔,每次都比我們早離開。」
軟軟看著草帽上的泥。
「他沒有早離開,泥還是濕的,可今天沒有下雨,附近只有衛生站後面的水井能沾到這種泥。」
顧寒霆示意隊伍包圍水井,井口木蓋半開,繩索垂入黑暗處,拉上來卻只繫著一塊濕磚。
「他借磚塊假裝從井裡下去。」
軟軟觀察井邊被擦掉的苔蘚。
「繩子向東側磨過,拉繩的人站在西邊,他放下磚以後去了東邊。」
東側連著一片石灘,堅硬地面難以留下腳印,搜索組走出幾十米便失去了方向。
王參謀把望遠鏡遞給顧寒霆。
「石灘盡頭有三條路,一條回農場,一條去界河,還有一條通縣城。」
軟軟沒有看遠處,她低頭觀察石縫裡的螞蟻。
「有人剛從這裡走過,螞蟻搬的糧被踩散了。」
「石頭上沒有鞋印,怎麼判斷方向?」
「碎米落在石頭東側,螞蟻原先從西邊往東搬,踩過的人帶走了一部分米粒,前面幾塊石頭縫裡應當還能找到。」
戰士們順著零散碎米追到石灘邊緣,那裡留下半枚鞋跟印,方向正通往界河舊路。
王參謀第一次沒有立刻派人追趕。
「他可能又在製造假蹤跡。」
軟軟指向路邊灌木。
「先看枝葉,腳印可以做,蜘蛛網不容易補,靠路這一邊的網破了,斷絲還粘在外套布屑上。」
顧寒霆取下那根灰色布絲,與製圖員宿舍留下的制服樣本放進不同證物袋。
「方向確認,第一組從正路追,第二組繞界河橋口,第三組留守證物。」
王參謀看向坐在馬車上的軟軟。
「這些隱蔽追蹤辦法能整理成訓練材料嗎?」
「能,不過要先讓戰士在不同土地上試,泥地和石地的方法不同,不能把一次追蹤當成處處都適用。」
「你願意給偵察班講課?」
軟軟摸過護膝。
「先由學校和媽媽批准,軟軟只講能驗證的內容,夢裡記得卻沒有試過的,不能寫進軍區教材。」
蘇晚晴替她蓋好腿上的薄毯。
「每周只能安排一節,不能占文化課,也不能進危險訓練場。」
顧寒霆收起地圖。
「訓練處先整理教案,保衛處審查內容來源,未經批准不得對外傳播。」
隊伍追到界河橋口時,前方傳來連續兩聲銅哨,一名便衣從橋洞下押出失蹤的製圖員,製圖員的手腕上還拴著裝有假印章的鐵盒。
保衛幹事打開鐵盒,裡面除去器材科假章,還有一張顧長山寫給許桂蘭的便條。
「顧長山約她拉練當天在舊衛生站交換領藥存根,製圖員負責改路線,事成後帶她離開軍區。」
顧寒霆看向被押過來的製圖員。
「顧長山在哪裡?」
製圖員吐掉嘴裡的泥,朝軟軟乘坐的馬車看了一眼。
「你們一路追的都是我,他早就去了軍區醫院,因為真正的十三號正在蘇晚晴的診室里等軟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