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沒有去過縣印刷廠,也沒有申請複習提綱。」
她坐在輪椅上沒有伸手拿電話,只讓校長把領取單上的日期和經辦人姓名念出來。
「申請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經辦人簽名王立春,領取日期空著,印刷廠講資料還沒有交出去。」
顧寒霆把電話轉交給保衛幹事。
「封存印版和申請材料,任何人不得代軟軟領取,王立春由縣裡協查。」
校長扶起落在椅子上的登記冊。
「軟軟的名字最近在小報上出現過,冒用名字辦事的人只怕還會增加。」
「學校以後出具她的證明,必須有我和蘇醫生共同簽字。」
軟軟拿回自己的算術本。
「還要有學校公章,爹爹不能代學校決定學生身份。」
顧寒霆看了她一會兒,又補了一項。
「校長簽字也要核驗。」
印刷廠的調查持續數日,王立春的名字最終查無此人,申請上蓋的教育局印章卻是真的,印章管理人員承認曾讓一名辦事員把章帶回家補蓋文件。
兩千份提綱沒有流出,倉庫里的舊教材也完成清點,學校決定先修補破損課本,再按年級登記借用。
顧長山沒有露面,賀向前因為私借證件接受學校處分,卻主動加入教材整理組,將拿到的那套無封面資料全部上交。
入秋後,農場和鄰近生產隊進入收穫季,學校按照勞動教育安排,組織高年級學生下鄉幫忙,軟軟所在班級負責撿拾田間遺漏的玉米和登記工分。
出發前,顧寒霆拿著學校勞動名單站在門口。
「她不去。」
校長已經料到會有這一關,將醫生批准單放在桌上。
「軟軟不下田,她在生產隊曬場核對學生勞動數量,每天上午參加,下午回校上課。」
「曬場車多人雜,顧長山仍未歸案。」
「警衛隨隊,老師分組看管,生產隊也會提前核驗人員。」
軟軟將一張農場秋收表推過去。
「軟軟在學校留著,也可能有人冒用名字領資料,安全不能只靠不出門解決。」
「你倒會拿案件堵我的話。」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蘇晚晴翻完醫療安排,把護膝放進帆布包。
「她可以去,但不能站立搬運,不能進入正在脫粒的區域,午前必須返回。」
顧寒霆看向妻子。
「你也同意?」
「康復不等於整天坐在屋裡,她需要參加同齡人的集體活動,醫療限制寫清楚,比臨時攔下更合適。」
賀寧寧抱著草帽等在門外,聽見結果便探進頭來。
「顧叔叔,我們會看好軟軟。」
「你先看好自己的水壺。」
賀寧寧摸摸肩上的帶子,這才發現水壺落在家裡,轉身便往回跑。
軟軟將工分登記表裝進側袋。
「爹爹放心了嗎?」
「更不放心了。」
學生隊伍抵達柳河生產隊時,曬場上已經堆了數車玉米,社員忙著卸車和晾曬,隊幹部將學生分成撿拾組和搬運組,又把軟軟安排在樹蔭下的登記桌旁。
「顧同學,你只管記數,各組送來一筐便畫一道,晚上我們按筐給學校算勞動量。」
軟軟拿起生產隊準備的本子。
「每個筐大小相同嗎?」
「差不多,都是隊裡的竹筐。」
「這兩個裝滿以後的重量差不少,按筐計算會讓使用小筐的小組占便宜。」
隊幹部朝地上的竹筐看了看。
「學生勞動不發個人工分,只記集體表現,差一點沒關係。」
「生產隊最後要把撿回來的糧食入帳,學校也要比較各組勞動量,數目不準會讓孩子爭議。」
帶隊老師把秤從物資車上搬下來。
「學校帶了桿秤,每筐過秤,去掉筐重以後登記淨重。」
賀寧寧從田裡抱回第一筐,額頭上全是汗。
「我們組先回來,是不是第一?」
軟軟指著秤鉤。
「先稱重,你們用的是小筐。」
「可我們撿得快。」
「勞動量看糧食,不看誰先跑到曬場。」
後面幾組陸續回來,有人只裝了半筐便搶著交數,還有人把濕泥和斷稈混在玉米里增加重量。
老師從一隻筐里挑出土塊。
「誰放進去的?」
幾名學生互相看了看,沒人承認。
軟軟翻到登記表背面。
「這筐不記成績,整組重新分揀,若能主動講清原因,只記錄錯誤,不取消今天勞動。」
一個男生把草帽摘下來。
「是我放的,我看寧寧那組回來得早,怕我們落後。」
「糧食入倉後要稱重交公糧,泥塊不能當糧食,你多出來的重量最後要由生產隊補上。」
「我以為學校只看數字。」
「帳上的數字都要對應實物,今天對應玉米,農場的耗料對應雞群,印刷廠的領料對應紙張,寫上去便要有人負責。」
隊幹部站在旁邊聽著,伸手翻過自己的秋收帳本。
「顧同學,你順便替我們看看這本?」
警衛立即擋在桌邊。
「她只承擔學校安排的登記任務,不能臨時接觸生產隊帳目。」
隊幹部有些尷尬。
「我只是聽說她會核帳,隊裡今年新換了記工員,幾筆數對不上,想請她瞧瞧。」
軟軟沒有接帳本。
「生產隊帳目要由公社財務和社員代表核對,軟軟是學生,不能私下查帳。」
「我給學校送兩筐玉米當勞動補助,總不能讓你白看。」
帶隊老師把帳本推回去。
「學生參加勞動有統一安排,不能收生產隊糧食,學校也沒有這個補助項目。」
隊幹部把帳本夾在腋下,轉身時卻被一名趕車的老漢攔住。
「你們不肯看帳,那我今年少記的工分找誰?」
「趙老實,今天是學生來勞動,你別在這裡鬧。」
「我沒有鬧,我家三口人收了八畝地,工分卻比去年少了四百多個,倉庫還講我欠隊裡兩袋種糧。」
「你簽過字,帳就是你認的。」
老漢從衣襟里取出一張揉皺的紙。
「我不會寫字,記工員讓我按手印時,講的是領農具,誰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軟軟看向那張紙,沒有伸手。
「趙伯伯可以請社員代表當面念給你聽,再到公社反映,手印只能證明你按過,不能證明別人講過什麼。」
隊幹部將紙奪過去塞回老漢手裡。
「小孩子懂什麼生產隊帳,你再影響學生勞動,我讓人把你送回田裡。」
趙老實抱住紙,腳邊的布鞋已經開線。
「我找過社員代表,他讓我別得罪記工員,可那兩袋種糧要從口糧里扣,我家冬天吃什麼?」
曬場另一頭傳來車輪聲,一輛騾車拉著新收的玉米進來,趕車人沒有往公倉卸貨,卻直接拐向隊幹部家後院。
軟軟看見車板側面用白漆寫著三隊公用,便抬手讓負責登記的同學停筆。
「那輛車上的玉米記在哪裡?」
隊幹部擋住她的視線。
「那是給公社送的樣品,不歸你們學生登記。」
「送公社為什麼走私人院門?」
「後院有近路。」
趙老實忽然衝到車前,抓住一隻漏出玉米的麻袋。
「這是我家東坡地里收的,袋口是我媳婦補的藍布,你們講這批糧受潮不能算我的工分,怎麼又成了公社樣品?」
趕車人揮起鞭杆,將趙老實的手打了回去。
「你家的糧進了隊裡便歸集體,再攔車就按偷糧處置。」
帶隊老師立即招呼學生退到警戒線後。
「全體停工,按小組集合,不許圍觀。」
警衛護住軟軟的輪椅。
「我們先撤離曬場。」
軟軟卻指著車輪下掉出的幾粒玉米。
「先封存今天的學生登記表,這輛騾車經過稱重棚,車軸上掛著秤房的紅繩,說明糧食已經稱過,卻沒有記進入倉單。」
隊幹部伸手便來奪本子,賀寧寧抱起登記表退到老師身後。
「這是學校的勞動記錄,你不能拿!」
曬場外隨即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公社來的財務員推車進門,隊幹部迎上去時臉上的急色已經收好。
「劉會計來得正好,學生不懂規矩,跟著趙老實懷疑隊裡的秋收帳,你替我解釋一下。」
劉會計接過那張未完成的入倉單,只看了上面的編號,便朝警衛遞出自己的工作證。
「這車糧食不用進公倉,因為收糧的人已經付過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