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糧食還沒有入帳,誰能先付錢?」
軟軟沒有接劉會計遞來的工作證,只讓老師將學生帶到曬場邊緣,留下兩名成年見證人和隨隊警衛。
劉會計把工作證放在登記桌上。
「公社批准生產隊用一部分次糧換農具,買方先交錢,隊裡再裝車,手續都在我這裡。」
趙老實撲到騾車旁,從麻袋破口抓出一把玉米。
「你們早上還講這糧發霉,扣了我四十個工分,現在一粒霉點都沒有!」
隊幹部將他往外推。
「地里收上來的糧混在一起,誰能分清哪袋是你家的?」
「藍布是我媳婦從舊褂子上剪的,針腳也是她縫的,我認得。」
「麻袋歸生產隊,補塊布便成你家的糧,你怎麼不把整個倉庫都認走?」
軟軟把學生登記表翻到第一輛車入場的位置。
「趙伯伯那組上午送來幾車?」
「一共三車,記工員只記了兩車,第三車便是這一車。」
「誰負責稱重?」
趙老實指向曬場角落。
「孫記工稱的,他講糧食受潮,要扣三成重量,還讓我按了手印。」
隊幹部朝一名青年使了個眼色,青年立刻抱起秤房的木箱往屋裡走。
警衛上前攔住。
「箱子留在原地。」
青年抱緊木箱。
「這是生產隊的東西,學校警衛管不著。」
「有人試圖奪取學校記錄,又有社員反映工分和糧食去向不明,現場物品由公社幹部核驗,你不能轉移。」
劉會計推起自行車。
「我是公社財務員,我來核驗,其他人繼續勞動,別耽誤秋收。」
軟軟看向他的車後架,那裡綁著一隻鼓囊囊的帆布包。
「劉會計來曬場以前去過哪裡?」
「我下隊檢查秋收,走過三個生產隊。」
「帆布包里裝著新印的入倉單,編號和這張相連,印刷油墨還沒有干,公社為什麼在秋收開始後才補印單據?」
劉會計將帆布包取下來放到車前。
「舊單據不夠,臨時加印,有什麼問題?」
「印刷品要有領用登記,軟軟前些天參與學校教材清點,見過縣印刷廠的紙,這批單據用的紙和假複習提綱相同。」
顧家警衛立刻將情況記進值勤本。
「涉及縣印刷廠尚未結案的材料,現場單據暫不使用,通知公社保衛人員到場。」
隊幹部伸手去搶自行車。
「劉會計只是來送單據,你們憑一個孩子的話便扣人,還有沒有規矩?」
帶隊老師擋在學生前面。
「沒人扣人,我們只要求保留單據,等主管部門核驗。」
「秋收一天都耽誤不起,糧食曬壞了誰負責?」
軟軟指向晴著的天。
「糧食仍在曬場,沒有人阻止社員翻曬,只有這輛去私人後院的車暫停離開,耽誤不了秋收。」
趙老實拍了拍麻袋。
「先把我的工分記上,再查這車糧往哪送。」
孫記工抱著木箱往後退,腳跟碰到石塊,箱蓋隨之翻開,裡面掉出幾本工分冊和一沓已經按過手印的空白紙。
圍在遠處的社員發出議論,幾名原本不敢靠近的老人也擠到警戒線旁。
「我上個月領口糧也按過空白紙。」
「他們講先按手印,回頭統一填數。」
「我家也欠種糧,可去年明明交清了。」
隊幹部彎腰收拾空白紙。
「這是為了照顧不會寫字的社員,先按手印能省時間,數目最後都會念給他們聽。」
軟軟看向趙老實。
「他們念過嗎?」
「沒有,孫記工讓我趕緊走,後面還有人排隊。」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出來,手裡拿著半張借糧單。
「我男人去修水庫,隊裡講可以預支口糧,後來帳上卻多了利息,我們借三十斤,要還五十斤。」
劉會計皺著眉朝隊幹部開口。
「這些事由生產隊內部處理,今天先讓學生離開,免得孩子跟著傳閒話。」
「學生已經看見公用騾車向私人院子運糧,學校有責任把勞動現場的問題如實上報。」
老師收起點名冊,示意一名高年級學生騎車回公社報信。
隊幹部攔住曬場出口。
「誰都不能走,今天的事若傳出去,影響生產隊先進評選,你們學校擔得起嗎?」
警衛將軟軟轉移到牆邊,另一名警衛解開槍套,卻沒有拔槍。
「讓開道路,阻攔學校隊伍離開屬於另一件事。」
隊幹部看見槍套,腳下沒有再往前,可他仍堵在門中間。
「我不碰學生,只等公社領導來,劉會計就在這裡,他能代表公社。」
趙老實撿起一張空白紙,將自己的手掌覆在紅印上。
「這張是我的手印,紙上怎麼寫著我自願放棄四百工分?」
劉會計伸手去拿。
「你認錯了,手印都差不多。」
「右手食指缺了一塊,是前年鍘草傷的,全隊只有我這樣。」
軟軟朝警衛開口。
「請把紙裝進證物袋,趙伯伯不要繼續觸碰。」
隊幹部轉身沖向騾車,揚起鞭子便要趕車離開,趙老實抓住韁繩,被他一腳踹倒在車輪旁。
賀寧寧站在學生隊伍里喊了出來。
「他欺負人!」
老師把她拉回隊伍。
「所有學生留在原地,不許過去。」
警衛扣住隊幹部手腕,另一人牽住受驚的騾子。
隊幹部掙不開,便朝社員吼道。
「糧食賣不出去,今年的農具便買不回來,你們誰替隊裡出錢?」
一個戴草帽的壯漢從後院走出來,腰間掛著公社治安聯防隊的紅袖章。
「放開他,換農具的買賣是我聯繫的,縣裡供銷社拿不出足夠的鐮刀,我替大家找門路,有什麼不對?」
劉會計立即將工作證收回口袋。
「馬會長來了,這件事交給聯防隊處理。」
趙老實從地上爬起來,看到來人便往後縮。
「他是馬金貴,隊幹部是他妹夫,孫記工是他外甥,誰去公社告狀都要先經過他。」
馬金貴撣去隊幹部袖口的灰。
「趙老實,你家欠著種糧還敢攔集體車輛,今天有人護著你,明天學生走了,地還得在柳河種。」
軟軟將輪椅向前挪到警衛身側。
「土地屬於集體,社員按規定勞動,誰也不能拿種地資格威脅人。」
「顧家的孩子果然會講話,可這是柳河生產隊,你在軍區能當指導員,到了鄉下也管不了社員的口糧。」
「軟軟沒有管口糧,只要求帳目和實物對應。」
「帳由公社會計核過,糧由聯防隊監督運走,你還想找誰?」
「找縣裡。」
馬金貴看向騎車報信的學生,抬手讓兩名聯防隊員堵住出口。
「縣裡也要經過公社,今日誰都別把未經核實的話帶出去。」
遠處忽然傳來拖拉機的聲音,公社書記帶著兩名縣糧食局幹部趕到曬場,手裡還拿著學生送出的情況說明。
馬金貴立刻換了神色。
「書記來得正好,軍區學校的孩子誤會了換糧手續,我正準備解釋。」
公社書記沒有接他的煙,先將一份停職核查通知遞給劉會計。
「縣裡上午查到假複習提綱的用紙去向,印刷廠辦事員交代,空白單據全送到了柳河公社。」
劉會計鬆開自行車,帆布包落在地上,裡面除了連號入倉單,還滾出一枚教育局印章。
隊幹部掙扎著要撲過去,警衛將他的手反扣到身後。
馬金貴沒有再攔,只朝後院退去。
縣糧食局幹部掀開騾車上的麻袋,逐袋核對封口和重量。
「這些不是次糧,全部達到入庫標準,買方是誰?」
隊幹部低著頭不肯回答。
趙老實指向馬金貴家的後院。
「車進他院裡以後,會換成沒有生產隊標記的麻袋,夜裡送到縣城糧站外面,有人按議價糧收。」
馬金貴腳邊已經碰到後門門檻,他轉身便往院裡跑,聯防隊員卻沒有追,反倒抽出木棍擋住縣糧食局幹部。
顧家警衛將軟軟和學生護到曬場牆後,公社書記朝外圍民兵喊人,場面隨即亂了起來。
軟軟看見騾車下方淌出一道細細的煤油痕跡,盡頭直通堆滿干玉米稈的後院。
「別追馬金貴,他要燒帳本!」
眾人剛轉向後院,緊閉的窗縫裡已經冒出一股黑煙,趙老實卻指著濃煙喊道:「我媳婦還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