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趙嬸,帳本讓民兵從後窗搶出來,誰都不許單獨進屋。」
軟軟抓住輪椅扶手往前移,顧家警衛已經脫下外衣浸進曬場水缸,公社書記卻攔住了準備沖向後院的趙老實。
「你媳婦在哪間屋,裡面還有沒有煤油和農具?」
「東邊磨房,她被馬金貴叫去篩糧,門從外面掛著,窗戶也釘了木條。」
趙老實掙著要往煙里闖,濕衣服被警衛披到他頭上,他仍指著院門急喊。
「她腿腳不好,自己撞不開門,你們讓我進去!」
「你認路,在前面指門,不許離開警衛身邊。」
公社書記叫來外圍民兵,又朝縣糧食局幹部交代。
「先把學生撤出曬場,清點人數,車上的糧和散落單據原地看守。」
帶隊老師剛要推軟軟離開,軟軟卻盯著院牆下那條煤油痕跡。
「火是從外面引過去的,馬金貴沒有時間進磨房點火,他想燒的是貼牆堆放的玉米稈。」
馬金貴已經退到石磨旁邊,聽見這句話便抓起磨盤旁的木槓,擋在通往後院的窄門前。
「誰敢進我家,我便告他私闖民宅,趙家的女人是來替生產隊篩糧,她自己抽菸點著了草垛,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老實紅著眼往前撲。
「我媳婦從來不抽菸,你把門鎖了,還敢賴到她頭上!」
兩名聯防隊員舉起木棍橫在路口,縣糧食局幹部往後退開,朝他們亮出工作證。
「縣裡正在查集體糧食流向,你們放下棍子,協助救人。」
馬金貴將木槓抵在石磨邊緣,腳下踩著一把黃銅鎖。
「工作證管糧,不管我家院子,等公社聯防隊長來了再開門。」
公社書記指著他袖口的紅章。
「你就是副隊長,正隊長今日去縣裡開會,你還要等誰?」
「那便等縣公安來,誰也別想借救人的名義翻我的帳。」
後窗冒出的黑煙越來越厚,磨房裡傳來女人撞門的悶響,趙老實聽見以後直接跪在公社書記面前。
「書記,工分我不要了,欠的種糧我也認,只求你們把她放出來。」
軟軟轉向身後的學生。
「寧寧,把勞動登記表交給老師,帶同學退到上風口,誰也不能靠近煤油。」
賀寧寧將本子抱進懷裡,卻不肯馬上離開。
「你也得走,蘇阿姨寫過,你不能進危險區域。」
「軟軟不進去,只要把路讓出來。」
馬金貴聽見這句,握著木槓朝她走近。
「顧家的孩子,你在軍區有人護,在柳河也得懂一條規矩,縣官不如現管,今日你護趙老實,等你回城以後,誰替他過冬?」
「縣官不如現管不是讓你管住社員的嘴,更不是讓你把公糧管進自己家。」
「帳上怎麼記輪不到你教,你連地都沒種過,知道一畝玉米能收多少嗎?」
軟軟看向騾車上的麻袋。
「趙伯伯三車糧只記兩車,第三車扣三成以後又以合格糧出售,少記的重量進了誰的口袋,查秤房底單便知道。」
孫記工躲在人群後面,聽到秤房底單便把臉轉向院牆。
馬金貴用木槓點了點軟軟面前的地。
「你再往前,輪椅碰壞我家石磨也得賠。」
「人命在裡面,你拿石磨堵路,砸壞了也應當先記在救援損耗里。」
軟軟示意警衛把輪椅推到石磨旁,磨盤連著木架擋住窄門,兩個民兵試著抬了一回,底座卻被鐵鏈鎖在牆樁上。
「鑰匙交出來。」
公社書記伸出手,馬金貴將腳邊的銅鎖踢進煤油燒起的草稈中。
「找不到了,你們有本事便連磨盤一起搬。」
警衛查看鐵鏈,濕布已經擋不住逼近的熱氣。
「沒有斷線鉗,搬開底座至少要四個人,可窄門只能站兩個。」
軟軟摸了摸磨盤邊緣,石頭中間原本便有一道修補過的舊縫,縫裡塞著黃泥和碎鐵。
「這架石磨不是完整石料,裂縫用鐵箍攏過,敲開補縫便能卸掉上盤。」
馬金貴提起木槓,朝她面前的輪椅砸去。
「你敢碰一下試試!」
顧家警衛抬臂擋住木槓,另一名警衛上前扣住馬金貴,聯防隊員正要圍過來,公社民兵已經端著訓練槍擋住院門。
「放下棍子,先救人,抗拒救援的事隨後調查。」
軟軟沒有去拿木槓,只將護膝往上拉好,扶著輪椅站到石磨前。
帶隊老師趕緊托住她的手臂。
「你不能用腿發力,醫生批准的是坐著登記。」
「軟軟不用腿。」
她將左手撐在輪椅扶手上,右手對準填著黃泥的舊縫砸下去,石磨先是落下一層碎屑,隨後裂縫沿著鐵箍向兩邊延伸,卡在中間的碎鐵被震落在地。
周圍正在搬水的社員都停了動作,馬金貴也忘了掙開警衛,只盯著那道貫穿磨盤的裂口。
軟軟收回發紅的手,朝民兵開口。
「現在抬,兩邊會分開,不要砸到腳。」
兩名民兵抓住磨盤邊緣,才抬起一側,裂開的石盤便分成兩塊落向旁邊,堵路的木架跟著歪倒,窄門終於露了出來。
趙老實張著嘴沒接上話,帶隊老師卻先檢查軟軟的手。
「你砸它做什麼,警衛可以用槍托敲開。」
「槍枝不能拿來砸石磨,損壞以後還要從軍區器材帳里賠。」
賀寧寧抱著登記表站在遠處,忍不住朝同學小聲開口。
「她這叫能動手便不動槍,帳還算得明明白白。」
軟軟重新坐回輪椅。
「不要學,軟軟知道石磨有舊縫,你們看不清石料,亂砸會傷手。」
馬金貴終於找回話,朝社員冷笑。
「砸壞生產隊的石磨,你們都看見了,顧家得賠新的,趙老實也要賠誤工。」
縣糧食局幹部撿起掉落的鐵箍,翻過來露出底部的紅漆編號。
「這不是柳河生產隊的石磨,編號屬於公社糧食站,三年前登記為損毀報廢,賠償款已經由糧站領取。」
公社書記接過鐵箍,轉頭盯住劉會計。
「報廢的石磨為什麼會在馬金貴家裡,帳上又為什麼支付過新磨盤的錢?」
劉會計往後退,腳邊正好碰到散落的空白入倉單。
「當年是前任會計經辦,我只見過報廢登記,沒見過實物。」
「你沒見過實物,卻在驗收欄簽了字。」
「簽名可以仿,教育局的章都能被人帶出來,誰能證明那是我寫的?」
後院傳來木門被撞開的動靜,濕衣蒙頭的警衛扶出一個咳嗽不止的婦人,趙老實衝過去接住她,婦人卻抓著警衛手裡的半本焦黑冊子不放。
「別只看糧帳,馬金貴磨房的地窖里還關著一個人,他講自己是來送高考文件的縣教育局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