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入口在哪裡,裡面的人還能不能應答?」
公社書記接過焦黑冊子,趙嬸咳得直不起腰,只能抬手指向斷開的石磨底座。
「磨盤下面有塊活動磚,我篩糧時聽見有人敲,馬金貴便把我鎖進屋,說等火燒起來,誰也分不清人死在哪裡。」
馬金貴聽見地窖兩個字,剛才還在掙扎的肩膀忽然垮下去,腳尖卻悄悄撥向落在草稈里的銅鎖。
顧家警衛將銅鎖踢遠,反扣住他的兩隻手。
「別碰現場物品。」
「她被煙燻糊塗了,我家沒有地窖,更沒有教育局幹部。」
馬金貴朝聯防隊員遞去目光,兩人先後放下木棍,其中一人摘掉紅袖章,塞進褲袋。
公社書記指向裂開的磨盤。
「把底座周圍清開,縣糧食局的人在場記錄,民兵負責警戒,誰碰帳冊便登記誰的名字。」
趙老實扶著妻子坐到水缸旁,仍不敢相信剛才聽見的話。
「你什麼時候發現下面關了人?」
「昨日傍晚我來交濕糧,磨房裡有人咳嗽,孫記工說是雞鑽進了地洞,今日馬金貴又叫我來篩糧,我才聽見那人喊救命。」
趙嬸攥住丈夫袖口,燒焦的布邊從肩頭落下來。
「他說自己姓周,來送恢復考試的通知,半路被人奪了文件包,他還讓我記住一個編號。」
軟軟把自己的鉛筆遞給帶隊老師。
「請趙嬸把編號念出來,老師記錄,不能讓她接觸現場冊子。」
「縣教字七九四號,後面還有一個急字。」
校長前些日子提過恢復高考尚未正式公布,假複習提綱卻已經借著消息在縣裡流轉,如今真正送文件的人被關進地窖,這條線終於接到了同一處。
帶隊老師寫完編號,臉色也變了。
「學生中有人家裡等著參加考試,這份文件若被藏下,縣裡會不會錯過報名?」
公社書記沒有先回答,只讓通信員騎車去縣委和縣教育局核驗編號。
「未經核驗不能傳消息,學校先封存記錄,學生今日聽見的內容也不得帶回家議論。」
賀寧寧拉住準備追問的同學。
「都別擠,軟軟講過,消息早一步落到壞人手裡,課本和資料便會被他們收走。」
馬金貴朝她啐了一口。
「幾個孩子也敢給大人定罪,縣裡真要恢復高考,誰有錢買資料便是誰的本事。」
軟軟看向他沾著煤油的褲腳。
「你提前印兩千份提綱,再把真正的通知藏起來,等別人不知道考什麼時高價賣資料,這不叫本事。」
「提綱是印刷廠印的,申請人寫的是你的名字,錢也是王立春交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王立春查無此人,領取人登記軟軟,申請書蓋著教育局印章,現在印章從劉會計包里找到,你們把每一處責任都寫給不存在或沒到場的人。」
劉會計急忙插話。
「印章不是我的,帆布包在自行車後架,曬場裡誰都能塞東西。」
縣糧食局幹部翻開他的工作證。
「你的包扣著皮帶,外面還綁了繩,別人怎樣把印章塞進去?」
劉會計張了張嘴,轉向公社書記。
「書記,先救人要緊,帳可以回公社再查。」
「帳就在這裡查,免得回去以後又多出一批補印單據。」
民兵撬開石磨底座的活動磚,一股煙氣從黑洞裡湧出來,裡面隨即傳來微弱的敲擊。
警衛趴在洞口確認方向。
「人活著,地窖口太窄,需要先送濕布和繩子進去。」
軟軟示意學生把勞動用的長繩交給民兵。
「這根繩登記在學校物資表里,剪斷也可以,先救人,損耗由事故調查註明。」
帶隊老師將繩索遞過去。
「記好了,學生勞動繩一根,用於救援,不算任何小組遺失。」
馬金貴忽然朝孫記工喊。
「你還站著做什麼,地窖里有煤油桶,火進去全得死!」
孫記工轉身便往院外跑,趙老實卻帶著幾名社員堵住出口。
「剛才你們不讓學生出去,現在輪到你留下等縣裡。」
「我只是記工的,空白紙都是馬會長讓我收,糧也是隊幹部叫我少記,跟我沒關係。」
孫記工把懷裡的鑰匙全倒在地上,其中一把貼著地窖木牌。
「鑰匙在這裡,我願意開門,我還知道趙家的四百工分記去了誰名下。」
隊幹部掙開一隻手便要去打他,警衛將人重新按住。
「說清楚,誰的名下?」
「馬金貴的小舅子沒有參加秋收,卻每天記滿工,趙老實少的四百工分被拆給馬家六口人,其他社員少的也在那裡。」
趙老實扶著妻子的手抖起來。
「我家三口人天不亮下地,糧沒落到口袋,工分倒養了他家六口人。」
圍在警戒線外的社員紛紛拿出借糧單和工分紙,馬金貴平日用聯防隊壓住的怨氣終於有了出口。
「我家的也查!」
「先查種糧欠帳,我去年交的是新糧,帳上卻寫陳糧折半!」
「我兒子修水庫的工分少了兩百,劉會計每回都說名單沒送到!」
公社書記抬手讓社員推選三名代表。
「每家把憑據拿好,今日只登記不圍攻,縣裡成立核查組以後逐戶復算,誰趁亂搶糧或打人,同樣按規定處理。」
地窖木門被鑰匙打開,警衛和民兵合力拉出一名穿灰色幹部服的中年人,他臉上全是菸灰,懷中卻護著一隻被割開的文件袋。
「先找七九四號文件,馬金貴拿走了原件,他準備讓柳河公社晚報考生名單。」
縣教育局周幹事喝了水,指向焦黑帳冊。
「那本不是糧帳,是複習提綱的預售名冊,每套收五元定金,報名人要交舊高中課本抵一元。」
五元抵得上不少家庭數日口糧,社員聽完再也站不住,連原先替馬金貴趕車的人都跑到騾車旁,從坐板下面翻出一隻鐵皮錢盒。
「馬會長讓我收錢,我沒敢花,一共三百二十五元,名字都寫在紙上。」
馬金貴額頭冒汗,仍抓著最後一條藉口。
「自願買資料不犯法,我替想考試的人找書,他們還得謝我。」
周幹事撐著民兵的手站起來。
「七九四號文件寫明,縣裡要設公開報名點,複習提綱由學校教師統一整理,成本從教育經費列支,不得向考生高價出售,更不得用舊教材抵價。」
軟軟看向那隻錢盒。
「收取的定金應當逐人退回,抵走的舊課本也要按書名和頁數歸還,已經拆散的資料由經辦人賠償。」
馬金貴朝她瞪過去。
「你憑什麼替他們定賠償?」
「軟軟沒有定,周幹事念的是文件要求,縣糧食局查糧帳,縣教育局查資料,公社核工分,三本帳分開算,誰也不能拿一項抵另一項。」
公社書記當場讓人搬來曬場長桌。
「趙老實家的工分先封存原冊,糧食重新稱重,其他社員按登記順序提交憑據,縣裡沒到以前誰也不許改數。」
縣糧食局幹部重新稱過三車玉米,第三車不但沒有受潮,淨重還比孫記工填寫的數目多出二百餘斤。
趙老實聽見結果,扶著妻子慢慢坐到地上。
「那兩袋種糧還要從我家扣嗎?」
「暫停扣除,等帳目覆核,若屬於虛列欠款,生產隊應補回少記的糧和工分。」
隊幹部臉上的強硬全散了。
「馬會長讓我做的,他說先進生產隊只看入庫數字,先把好糧賣掉,年底再用次糧補倉,差價由大家分。」
馬金貴轉身朝後門跑,裂開的磨盤正擋在門檻外,他慌亂中踩上碎石,摔進尚未熄滅的濕草灰里。
民兵將他拖起來時,他褲袋裡掉出一張折好的紅頭文件。
周幹事撿起紙展開,第一頁正是七九四號恢復考試通知,第二頁卻粘著另一張名單。
軟軟看到名單最上方的名字,正在讓老師封存登記表的手便停了下來。
「爹爹為什麼被登記成複習提綱的擔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