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從哪裡來的,你以前見過嗎?」
顧寒霆沒有拆信,只把它放到書桌中央,蘇晚晴也從床邊退開,免得破壞上面可能留下的痕跡。
軟軟盯著信封正面的名字。
「軟軟沒見過,床是去年從軍區舊物倉領來的,搬進來以前檢查過床板,當時沒有信。」
顧寒霆看向固定床板的木釘。
「夾層沒有新撬痕,信可能早就在裡面,只是床挪動以後滑到邊緣。」
「那便先交保衛處。」
蘇晚晴取來乾淨紙袋,卻沒有替軟軟作決定。
「信寫明給你七歲以後看,內容屬於你,但顧長山剛送過照片,拆信也要有人見證。」
軟軟把文具盒裡的生日紙條取出來,與信封上的字放在一起比對。
「這不是顧長山寫的,照片背面的字向右斜,媽媽留下的舊病歷字跡收得緊,這封信更接近病歷。」
顧寒霆叫來保衛幹事,經過拍照和指紋檢查,信封最終在三人見證下打開。
裡面只有一張發黃的信紙和一枚小鑰匙,信紙上寫著軟軟七歲以後若仍留在顧家,可以去縣醫院寄存櫃取回屬於她的出生材料。
蘇晚晴將信紙放回桌面。
「寄存櫃編號沒有寫。」
軟軟翻過鑰匙,銅片側面刻著七九四。
「又是七九四號,恢復考試文件也是這個編號。」
保衛幹事拿出記錄本。
「縣醫院舊寄存櫃早已拆除,剩下的櫃體送到後勤倉庫,我明日帶鑰匙核驗。」
顧寒霆把鑰匙裝進證物袋。
「軟軟不去現場,蘇晚晴也不去,你現在需要休息。」
蘇晚晴正要反對,軟軟先將她的病歷放進抽屜。
「媽媽不能接觸來歷不明的舊柜子,倉庫可能有灰塵和藥品殘留,爹爹這次安排正確。」
「你們父女現在站到一邊了?」
「軟軟站在孕婦安全這一邊。」
第二天開始,軟軟果真把照顧孕婦當成一項需要持續核驗的家庭事務。
她早晨提前把煤爐風門打開,讓廚房散去煤煙,再將小米粥和鹹菜端到外間,免得蘇晚晴聞見炒菜的油味。
蘇晚晴看到桌上擺著剝好的雞蛋,伸手便想把蛋黃夾進軟軟碗裡。
「媽媽自己吃,醫生寫了每日一個雞蛋。」
「你也在長身體,家裡的雞蛋定量不能全給我。」
「軟軟有學校午餐,今日午餐表寫著雞蛋湯,媽媽沒有單位食堂供應,分配並不衝突。」
「蛋黃太噎,我吃不下。」
軟軟把溫水推過去。
「可以分兩次吃,不能用吃不下當藉口讓給軟軟。」
顧寒霆從報紙後抬起頭。
「聽她的。」
蘇晚晴看向他。
「昨夜是誰把自己那份肉票塞進我抽屜?」
顧寒霆把報紙翻過一頁。
「後勤補發的。」
軟軟放下勺子。
「爹爹上月肉票已經領完,補發要有回執。」
「你今日不查我的票。」
「來路不清的補助不能吃,媽媽懷孕以後也不能收別人送來的額外物資。」
顧寒霆只得把報紙折好。
「我從自己的下月定量里預支,手續在後勤處,午間拿回執。」
蘇晚晴把蛋黃夾回自己碗裡。
「這便對了,誰也不許為了孩子把自己餓著,更不許欠下人情以後拿公事償還。」
軟軟每日只記錄母親能吃下的食物,沒有逼她完成固定數量。
蘇晚晴聞見魚便噁心,她就將魚票暫時封存,換成豆腐和雞蛋補充營養。
家裡沒有多餘的豆腐票,她便拿自己整理好的舊練習紙去廢品站換錢,再按照供應日期排隊購買,顧寒霆知道以後卻把豆腐退回一半。
「你不能用自己的紙換全家的東西。」
「練習紙已經寫滿,廢品站按規定回收,錢的渠道清楚。」
「錢清楚,責任不清楚,養孕婦是丈夫的責任,不是七歲孩子的負擔。」
軟軟取出帳本。
「軟軟買兩塊豆腐,一塊算孝敬媽媽,一塊由爹爹償還,不能全部退掉。」
蘇晚晴扶著門框聽完,走過來將帳本合上。
「孝敬也要量力,你替我關煤爐和倒溫水已經足夠,排隊買豆腐要站許久,你的腿不能承擔。」
「軟軟帶了摺疊凳。」
「帶凳子也不行。」
「那軟軟以後把票交給警衛員代買,錢仍從軟軟零用中出。」
顧寒霆靠在門邊看著她們爭了幾輪,終於將家庭供應冊放到桌上。
「每月增加兩塊豆腐,從我的煙票里調換,我戒菸。」
蘇晚晴皺起眉。
「票證不能私下亂換。」
「後勤有家屬供應調劑窗口,用煙票折算副食品票,手續公開。」
軟軟翻開供應冊。
「爹爹戒菸以後還要把書房煙盒交出來,不能一邊換票一邊藏煙。」
顧寒霆從上衣口袋取出半包煙,連同火柴一起放到桌上。
「全部在這裡。」
蘇晚晴看著父女兩人,忽然笑出聲,笑著笑著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們這樣圍著我,我都快不會照顧自己了。」
軟軟把溫水杯遞到她手裡。
「照顧不是替媽媽決定,媽媽不舒服要講,想吃什麼也可以講,家裡按票和錢安排。」
「我想吃你生日那天沒吃完的奶油蛋糕,算不算為難?」
顧寒霆拿起帽子便要出門。
「我去招待所問。」
蘇晚晴趕緊拉住他。
「只是忽然想起,不是真要吃,點心票要留給軟軟。」
軟軟從文具盒底層拿出一張折好的點心票。
「生日蛋糕封存以後,招待所退回了票,軟軟一直沒有用,可以買一小塊。」
「那是你的生日票。」
「媽媽吃一半,軟軟吃一半,爹爹不吃。」
顧寒霆停在門口。
「為什麼沒有我的?」
「爹爹拿煙票換豆腐,今日已經獲得表揚,不能重複領取獎勵。」
蘇晚晴終於接過點心票,卻沒有讓顧寒霆去招待所,只讓他下班時經過供銷社買兩塊雞蛋糕。
晚飯以後,三個人圍著桌子分那兩塊鬆軟的點心,軟軟將最大的一塊留給蘇晚晴,又把碎屑收進碟子,沒有浪費半點。
蘇晚晴吃到一半便停下,把軟軟拉到身邊。
「你怕我有了孩子以後不要你,所以才處處照顧我嗎?」
軟軟沒有躲開,手指沿著碟邊慢慢收攏碎屑。
「剛知道時怕過,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媽媽不許軟軟挪床,也不許軟軟拿自己的定量養弟弟妹妹,媽媽先保護軟軟,軟軟才知道新孩子不是來替換軟軟的。」
蘇晚晴抱住她,眼淚落在她發間。
「軟軟,你不需要用懂事換家裡的位置,你鬧脾氣也可以,你不願意分東西也可以,媽媽照顧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顧寒霆將紙巾放到她們手邊。
「醫生不許情緒起伏太大。」
蘇晚晴擦過眼淚,轉頭瞪他。
「你出去把碗洗了。」
「我可以洗。」
「今日輪到你,別讓軟軟扶著水池站太久。」
顧寒霆端起碗碟走進廚房,水聲剛響起來,院門外便傳來汽車停下的動靜。
保衛幹事抱著一隻從縣醫院倉庫取回的鐵盒進屋,盒鎖已經被七九四號鑰匙打開,裡面裝著出生證明複寫聯和一份領養登記草稿。
「顧司令,這份登記寫著軟軟出生當天被兩個家庭同時認領,其中一個家庭的女主人也叫蘇晚晴。」
蘇晚晴接過那張紙,看到末尾的簽字後,整個人靠回椅背。
軟軟扶住她的手臂,目光卻落在登記草稿夾層露出的新照片上。
照片裡的年輕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站在她身邊的人正是顧長山,而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
「蘇晚晴,你懷的孩子也有人提前登記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