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登記先封起來,媽媽不能再看。」
軟軟伸手蓋住照片背面的字,蘇晚晴卻扶著桌沿坐直,將領養草稿推向保衛幹事。
「照片可以封,登記上的簽字要先核驗,我從未在軟軟出生那年辦理過領養,更沒有去過縣醫院產房。」
顧寒霆從廚房出來,濕手在毛巾上擦過,目光落到照片邊緣。
「顧長山提前登記孩子姓名,是在逼我們追著假材料走,先查紙張年代和墨水,再查所謂第二個蘇晚晴。」
保衛幹事把材料逐頁裝袋,又取出鐵盒底部壓著的借櫃憑證。
「寄存人填寫的是縣醫院婦產科,日期在軟軟出生後第三天,簽名欄只蓋了舊戶籍專用章。」
軟軟接過憑證複寫頁,指著紙角淺淺的藍線。
「這張紙裁過,原來應當連著另一聯,顧長山拿走的出生登記複寫聯,可能正好能補齊缺口。」
蘇晚晴摸向腹部,看到軟軟轉過頭,便把手放回膝上。
「他提我現在懷的孩子,是想讓我害怕,還是已經碰過醫院登記冊?」
「軍區醫院今日開始封存產檢資料,非經辦醫生不得摘抄。」
顧寒霆把病歷收進抽屜,又朝保衛幹事抬手。
「縣醫院那邊不要驚動太多人,核驗經辦人的調班記錄,先弄清誰知道鐵盒被取走。」
院外忽然傳來低沉悶響,桌上的搪瓷杯輕輕碰著碟邊,碗櫃裡的玻璃瓶也跟著晃動起來。
賀寧寧剛跨進門檻,抱著書包停在那裡。
「顧叔叔,外面是不是有卡車撞牆了?」
「所有人離開柜子和窗戶,到院裡去。」
顧寒霆抱起蘇晚晴,軟軟抓住手杖便往門口走,保衛幹事提起證物袋跟在後面,剛到屋檐下,地面又傳來一陣起伏。
院牆頂部落下碎灰,煤棚木門來回拍動,遠處家屬院傳出瓦片墜地的聲響。
軟軟扶住門框,立刻縮回手。
「不能站在門邊,院牆也可能倒,去操場空地。」
蘇晚晴從顧寒霆懷裡下來,抓緊他的袖口。
「我能走,你去看家屬院,那裡住著老人和孩子。」
「警衛班已經過去,你跟軟軟先到操場。」
軍區廣播響了兩聲便斷掉,電線桿上的喇叭只剩雜音,通信員騎車衝進巷口,車輪還沒有停穩便跳下來。
「司令,東家屬院兩排舊房塌了,託兒所屋頂開裂,衛生所藥櫃倒了一半。」
「集合工兵連,切斷家屬院電源,炊事班關閉煤氣和爐火,所有家屬向操場轉移。」
顧寒霆把帽子扣好,又朝蘇晚晴伸手。
「你到操場設臨時救護點,只做登記和分診,不進危房。」
「我是醫生,現場若缺人,我不能只登記。」
「你懷孕一個多月,進入危房會增加兩名傷員。」
軟軟將藥箱背帶遞給賀寧寧,自己扶著手杖擋在蘇晚晴身前。
「媽媽負責判斷傷情,護士負責進出搬運,分工不影響救人。」
蘇晚晴看過父女兩人,只得接下藥箱。
「可以,但軟軟也不能靠近倒塌房屋,你的右腿承受不了碎磚。」
「軟軟去操場登記人數,不越警戒繩。」
賀寧寧背起藥箱,跟著她往外走,巷口已經擠滿從屋裡跑出的家屬,有人抱著被子,有人還端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飯鍋。
一名老太太抓住軟軟的肩。
「我家存摺還在床箱裡,你讓警衛進去替我拿,那是給孫子看病的錢。」
「房子還在掉瓦,不能進去拿存摺,您先報姓名和房號,財物損失以後登記。」
「沒有存摺,銀行不認帳怎麼辦?」
「存摺有帳戶底冊,錢不會因為房屋倒塌便歸別人,您若進去受傷,醫院還要占一張病床。」
老太太鬆開手,仍朝舊房方向張望,軟軟把她交給一名學生家屬。
「請帶奶奶去操場東側,她走得慢,不能被人群推倒。」
操場入口沒有桌子,賀寧寧把書包鋪在地上,取出軟軟送她的鉛筆。
「按什麼登記?」
「家屬院分區,先記每戶應到人數,再記已經到場人數,受傷和失聯另列,不能只寫總數。」
「我去找各排家屬組長。」
「你不要進房,只在操場喊人。」
蘇晚晴打開藥箱,一名滿臉是血的戰士被抬過來,她看過傷口便指向北側空地。
「頭皮裂傷,意識清楚,先壓迫止血,擔架留給不能行走的人。」
那名戰士撐著坐起來。
「託兒所還有兩個孩子沒出來,我只傷了頭,我能回去。」
「你現在站起來可能暈倒,先把孩子所在位置講清楚。」
「午睡室最裡面,老師帶出一批,點名時少了周小滿和劉衛東。」
軟軟翻開登記本。
「託兒所應到多少人?」
「孩子二十八個,老師四個。」
賀寧寧從人群里跑回來,辮子已經散開。
「操場上有二十六個孩子,四名老師都在,少的就是那兩個。」
顧寒霆帶著工兵趕到操場邊,聽完位置便將平面圖展開。
「午睡室外牆向里傾斜,不能從正門進,工兵從後窗支撐,衛生隊準備擔架。」
一名託兒所老師哭著追過來。
「劉衛東今天沒來,他奶奶帶他回鄉下了,我早晨忘記改點名冊,裡面可能只有周小滿。」
軟軟抬頭看她。
「可能不能當結果,劉衛東家屬在哪裡?」
人群後方有人舉起手。
「孩子昨晚回鄉下,車票和請假條都在我這裡。」
「登記為請假未到,不算失聯。」
託兒所方向忽然騰起灰塵,殘餘的半面牆向院內傾倒,周圍人群開始往前擠。
顧寒霆轉身攔住家屬。
「警戒線外退,誰衝進去,工兵還要分人救他。」
軟軟抓住準備跟過去的蘇晚晴。
「媽媽留在這裡,擔架回來以後需要醫生。」
「那孩子只有五歲。」
「所以更不能讓現場多一個孕婦。」
蘇晚晴低頭看了看她握在自己腕上的小手,最終打開急救包。
「準備清理口鼻的紗布,再取夾板,屋頂塌下來容易傷到胸腹和腿。」
等待的人群安靜下來,只有磚木被搬動的聲響斷續傳來,過了不久,後窗位置傳來工兵的呼喊。
「找到孩子了,桌子擋住橫樑,人有應答!」
託兒所老師捂著嘴蹲下去,軟軟在登記表上寫下已定位三個字,卻沒有劃掉失聯標記。
賀寧寧指著那一欄。
「已經找到,為什麼還算失聯?」
「人沒有送到救護點以前,不能提前銷號。」
顧寒霆接過工兵遞出的周小滿,孩子額頭破了皮,手裡還抓著一塊積木。
蘇晚晴跪坐在帆布墊旁檢查,孩子哭出聲後,周圍家屬才開始議論。
「呼吸正常,右腿能動,送觀察區,不要圍著她。」
軟軟划去失聯標記,正要合上登記本,腳下又傳來細碎震動,操場邊那排旗杆同時搖晃起來。
通信員抱著剛恢復信號的電台跑到顧寒霆面前。
「縣城南邊報告房屋開裂,地震監測站要求軍區立即派人送一份加急記錄,他們判斷剛才可能只是前震。」
顧寒霆接過電報紙,紙頁在他手中抖動,最末一行只有幾個加重的鉛字。
「更大的地震,可能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