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沒有斷，是軟軟自己解開的，她還在裡面！」
周小滿被工兵抱出洞口，哭著抬起沾滿煤灰的手，救援繩末端的活扣已經完全鬆開，顧寒霆抓住繩頭便要往縫隙里鑽，卻被工兵攔住肩膀。
「司令，剛才那塊牆落下來，入口只剩孩子肩膀寬，您進不去。」
「把支撐木推進去，從右側擴口。」
「右側連著灶台地基，磚層一動，上面的煙道會全落下來。」
蘇晚晴跪在周小滿身邊檢查她的腿，聽見廢墟里傳來兩下敲擊，立即抬頭。
「軟軟能聽見，她在用磚敲門板。」
顧寒霆俯身貼近縫隙，煤灰順著洞口向外飄，他用手護住口鼻，朝裡面喊道。
「軟軟，能不能回答？」
「爹爹不要進來，出口被石塊堵住了，軟軟旁邊還有人。」
軟軟的聲音隔著磚木傳出來，聽著發悶，卻沒有哭。
「有幾個人，他們能不能講話？」
「兩個孩子，還有一個老人，老人腿上流血，孩子沒有外傷。」
託兒所老師擦著周小滿臉上的煤灰，急忙翻開名冊。
「託兒所只少周小滿，沒有其他孩子。」
軟軟在裡面摸到一隻發抖的小手，順著那隻手摸過去，發現兩個孩子穿著學校宿舍的藍布罩衣。
「他們是學校的學生，一個叫趙建設，一個叫田紅梅，他們躲進煤棚找搪瓷缸，地震時從後牆掉下來了。」
校長站在警戒繩外翻動住宿生名冊，手指停在已經打過勾的兩行上。
「這兩個名字登記在操場，他們的同學替他們答到了。」
顧寒霆轉身看向校長。
「誰點的名？」
「宿舍長逐個點過，可當時灰塵大，孩子又裹著被子，可能有人聽見名字便替著應了一聲。」
「重新點名，必須看見本人，每個人報出班級和床號，誰也不許代答。」
校長抱著名冊趕回操場，顧寒霆重新伏到洞口。
「軟軟，告訴爹爹石塊在什麼位置。」
「堵在門板和斷梁中間，外面動斷梁會塌，裡面可以把石塊往煤坑推。」
工兵隊長將一根探杆伸進縫隙，碰到石塊以後試著撬動，探杆卻被卡在磚層里。
「至少兩百斤，孩子推不動，得先從上面卸掉碎磚。」
「上面有人嗎？」
「衛生隊已經撤開，可煙道隨時會落，清磚的人不能站在正下方。」
軟軟用左手摸過石塊邊緣，發現下面墊著半根燒焦的圓木，圓木另一頭搭在煤坑磚沿上。
「爹爹，石塊下面有木頭，可以用木頭撬，不用把石頭抬起來。」
顧寒霆立刻朝工兵伸手。
「送一根短撬棍進去。」
「縫隙過不去撬棍，最細的鋼釺也會卡住。」
軟軟摸到老人身邊掉落的扁擔，扁擔已經裂開，剩下的一截卻能塞進石塊下方，她將磚塊墊在支點旁，右手剛碰到扁擔便疼得收了回來。
老人靠著煤壁，氣息發虛。
「娃娃，你別管我，先從原路爬出去。」
「原路已經堵住，軟軟要把出口打開，您把腰帶解下來扎住大腿上方，不能讓血繼續流。」
「我手使不上勁。」
「趙建設幫爺爺系腰帶，田紅梅把衣角撕成長布，結要打在外側，不能直接按傷口。」
兩個孩子挪到老人身邊，軟軟則把肩膀抵在扁擔下方，左手向下按住末端，石塊只輕輕晃動便重新落回去。
顧寒霆聽見裡面傳來木頭受力的聲音，立即喝止。
「軟軟不許自己推，等工兵清上面的磚。」
「餘震還會來，老人流血不能等。」
「你右手已經受傷，再傷到肩膀，以後連手杖都拿不住。」
蘇晚晴走到洞口旁，將藥箱放下，聲音透過縫隙傳進去。
「軟軟，你先回答媽媽，石塊移動以後會落到哪裡？」
「會順著煤坡滾進坑底，那裡沒有人。」
「你旁邊還有沒有鬆動的磚？」
「頭頂有門板擋著，門板右邊一直掉灰。」
「把三個傷員都移到門板左邊，你也站到左側，先在石塊後面墊磚，每次只抬一點，不許一次推過去。」
顧寒霆轉頭看向她。
「你讓她動那塊石頭？」
「工兵從外面卸碎磚還要時間，老人等不起，她知道槓桿怎麼用，我們從外面拉住斷梁，給她留出退路。」
工兵隊長立即讓人將鋼索套上斷梁，幾名戰士在廢墟外側同時收緊，煙道落下的碎灰被木板擋住，軟軟聽見外面的號子，重新將半截扁擔塞進石塊下方。
「趙建設，把小磚遞給軟軟，手不要伸到石塊下面。」
「軟軟，它又落下來了。」
「再墊一塊，墊好以後退到爺爺旁邊。」
田紅梅抱住老人的胳膊，帶著哭腔問道。
「我們會不會被埋在這裡？」
「不會，外面有工兵叔叔拉著房梁，軟軟只要把石塊推開，大家便能從煤道出去。」
「你也會出去嗎？」
「軟軟最後走，登記表沒有銷號以前，一個人都不能少。」
扁擔裂口扎進軟軟肩頭，她用左腿蹬住煤坑磚沿，右膝無法用力，便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向扁擔末端，石塊被撬起一角，趙建設推來的磚塊終於塞了進去。
「外面聽見嗎，石塊動了。」
顧寒霆抓緊洞口邊緣。
「聽見了，你退開，讓工兵從外面推。」
「外面推會碰斷梁，只能從裡面撬。」
「那就再墊一塊，不許用受傷的手。」
「軟軟知道。」
第二塊墊磚塞進去後，石塊已經離開原來的凹槽，下面的圓木順著煤灰滾了半圈，軟軟把半截扁擔換到另一處支點，肩頭抵上去時，包住右手的布已經被血浸濕。
蘇晚晴正在準備止血紗布，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住，隨即又把夾板放到一旁。
「軟軟，媽媽不催你，你先把右手放進衣襟護住，只用左手和肩膀。」
「只差最後一點。」
「差一點也要按辦法來，你若被石塊帶進煤坑，外面的人救不了你。」
軟軟將右手塞進衣襟，左手握住扁擔末端，兩個孩子也想過來幫忙，她立即讓他們退回門板下面。
「不要碰石塊，你們負責看爺爺的腰帶，血滲過來便再加一層布，不能解開原來的。」
外面的工兵將斷梁拉高，軟軟借著那陣鬆動向下壓住扁擔，石塊沿圓木滾進煤坑，沉悶的落地聲傳出廢墟，原本堵住的煤道露出一道口子。
工兵隊長拿起鐵鍬便要擴開入口。
「裡面的人先別動，我們從外面清理。」
「老人不能爬，先送進軟擔架。」
「擔架進不去，只能用帆布兜。」
軟軟把繩子從煤道拉進來，繞過老人的腋下和腰部，又讓兩個孩子護住他的傷腿。
「外面慢慢拉，傷腿朝上，碰到磚便停。」
老人被拉到洞口時，工兵扒開最後一層浮磚，將他平托出來，蘇晚晴看過傷口便按住腿根。
「動脈沒有斷，衛生員加壓包紮，馬上送西側救護點。」
「裡面還有三個孩子。」
「趙建設先出來，田紅梅跟在後面，軟軟把腰帶系回繩上。」
趙建設爬到出口，剛被工兵抱走，田紅梅便哭著縮回門板下面。
「上面又掉土，我不敢走。」
軟軟摸到她的腳，將自己的外衣蓋在她頭上。
「你抓住軟軟的腳腕，閉上眼往前爬，外面有人接你。」
「那你怎麼辦？」
「軟軟記得路。」
田紅梅終於鑽過煤道，顧寒霆將她交給校長，又把手伸回洞口。
「軟軟，現在出來。」
「爹爹往右邊讓，門板要落了。」
顧寒霆剛挪開身體，廢墟上方的煙道便塌下半截，工兵拉住的斷梁向煤道傾斜，剛清開的出口再次被磚塊遮住。
蘇晚晴扶著藥箱站起來。
「軟軟，回答媽媽。」
磚層後面沒有聲音，顧寒霆抓起鐵鍬便開始清理，工兵隊長帶人托住斷梁，剛挖開幾塊磚，一隻沾滿煤灰的小手從縫隙里伸出來，手中還攥著那截裂開的扁擔。
「爹爹別挖上面，軟軟從石塊滾下去的地方出來。」
軟軟借著煤坑邊緣撐起身體，顧寒霆跪在洞口將她抱出，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左肩的衣服已經被扁擔磨破，卻仍朝登記本方向抬了抬下巴。
「趙建設和田紅梅原來登記為到場，必須改成誤報後救出，不能讓替答的人混過去。」
校長翻開名冊，當著所有家屬的面划去原來的勾。
「住宿生重新核驗後又少了四個人，他們最後去的地方，是水塔旁邊的地下泵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