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洪命令先暫停，水庫值班室立即核驗簽字。」
顧寒霆將值班表交給通信員，剛被救出的炊事員躺在擔架上，聽見南山水庫幾個字，掙扎著抬起頭。
「那個穿藍衣服的男人去過後廚，他問過軍區下游哪條路能通三個村，還拿走一件雨衣。」
保衛幹事蹲到擔架旁。
「什麼時候去的？」
「昨晚熄燈前，他自稱地震站工作人員，說水庫要做夜間觀測，我讓他去門衛登記，他轉身便走了。」
「你能認出人嗎？」
「能，他左邊耳朵缺了一角。」
被抓的假監測員正被押過白灰車道，炊事員看清他的側臉後立即點頭。
「就是他。」
假監測員低頭避開眾人，保衛幹事從他口袋裡取出一枚水庫機房鑰匙。
「這把鑰匙能進泄洪機房？」
男人咬著牙不肯回答，軟軟坐在擔架上翻看值班表，目光停在末尾的印章處。
「泄洪命令蓋的是學校公章，不是水利部門的章。」
周幹事拿過紙頁，對著陽光辨認印文。
「外圈刻著縣中學，裡面的字被墨水塗過，只留下公章編號，教務主任沒有取出公章，這份命令從哪裡來的？」
假監測員抬起頭。
「學校舊章早就不止一枚，你們查不到。」
顧寒霆將鑰匙遞給警衛。
「送水庫管理處核驗，汽車連分兩隊，一隊沿下游通知三個村轉移，一隊去水庫控制機房，任何泄洪操作必須由水利人員和軍區共同確認。」
男人扭動肩膀想掙開押送。
「你們現在去也晚了，地震震裂壩體，不放水才會淹死人。」
軟軟看著他鞋底已經乾結的紅土。
「你從水庫回來時沒有淋水，壩體若已經大量滲漏，機房外面的路不會是干土。」
「一個孩子懂什麼水庫？」
「軟軟不懂水庫，可軟軟知道你一直把人往危險地方引，水塔下面是這樣，學校檔案樓也是這樣。」
顧寒霆示意警衛將人帶走。
「水庫由工程人員判斷，他不需要再開口。」
軍區救援持續到天黑，三座下游村莊全部轉移到高地，水庫技術員檢查後確認壩體只有表層裂紋，所謂緊急泄洪命令屬於偽造，機房內還發現了被人拆動的閘門控制杆。
餘震逐漸減少後，家屬仍在操場住了數日，炊事班用行軍鍋煮飯，糧食按照供應底冊登記發放，誰家票證埋在廢墟里，便憑後勤處蓋章的臨時證明領取定量。
軟軟右手沒有骨折，肩頭卻需要換藥，她不能繼續拄手杖，只能坐在木輪椅上幫賀寧寧整理人員登記表。
「這一戶領過兩床軍毯，怎麼又來登記？」
賀寧寧指著物資表上的紅印。
「她說第一床給老人，第二床給孩子，自己和丈夫還沒有被子。」
軟軟翻到家庭人口頁。
「這戶登記的是夫妻兩人，沒有老人和孩子，先查軍毯編號。」
婦女抱著手臂站在桌前。
「地震以後誰還記得編號，我家的東西全埋了，多領兩床又怎麼了？」
後勤處長將兩張領用憑證擺到她面前。
「你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第二次借了鄰居的家屬證，軍毯已經在服務站找到，你交回物資，冒領情況記入調查。」
婦女看向坐在輪椅上的軟軟。
「一個七歲孩子天天盯著帳本，軍區缺她便不能救災了？」
蘇晚晴端著藥盤走來，將軟軟的換藥記錄放到桌上。
「軍區不缺一個孩子幹活，可救災物資缺一床，今晚便可能有人受凍，你若覺得登記不重要，可以把自己的被子先交出來。」
婦女抓起兩張憑證，低頭跟著後勤人員離開，賀寧寧把軍毯編號補進表格。
「軟軟，大家都在傳你搬開大石頭救了三個人，還幫顧叔叔救出泵房裡的人。」
「石頭是用扁擔撬開的，泵房由工兵救人，登記不能寫成軟軟一個人的功勞。」
「宣傳幹事已經來問過校長，他說要把你的事報到軍區報紙。」
軟軟將鉛筆放回盒中。
「應當先寫工兵和衛生隊，軟軟沒有經過救援訓練，鑽進廢墟也違反爹爹的命令。」
顧寒霆從臨時指揮部回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違反命令會單獨記錄，救出群眾也會如實上報，兩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那爹爹要處分軟軟嗎？」
「你不是軍人，不能按軍紀處分，但三個月內不得靠近任何危房，右手恢復以前不許參加搬運和登記夜班。」
蘇晚晴抬手指向輪椅。
「還有一條，她每日只能整理兩個小時材料，到點便回帳篷休息。」
軟軟翻開自己的小本子。
「媽媽這幾日也參加分診，已經超過醫院給孕婦調整後的工作時間。」
「我只看輕傷和登記藥品，沒有進危房。」
「昨日夜裡媽媽給傷員換藥到十點。」
顧寒霆接過小本子，在蘇晚晴的值班記錄旁畫了一道線。
「從今日起，晚飯以後回帳篷，衛生所安排其他醫生輪班。」
蘇晚晴收起藥盤。
「你們父女並肩救完人，又並肩查我的班表？」
「家裡按同一套規定執行。」
震後半個月，軍區受損房屋經過鑑定，家屬分批搬進臨時板房，學校在操場搭起棚屋複課，軟軟也終於拆掉手上的夾板。
表彰材料經過學校和軍區層層核驗，縣裡最初只準備給她一張救災積極分子獎狀，工兵連卻將煤棚救援記錄連同泵房旗語記錄一併報到省里。
省里調查組到軍區時，軟軟正在臨時教室補交乘法測驗，她寫完最後一道題，才被校長帶到板房會議室。
調查組負責人翻開記錄。
「顧軟軟，你救出周小滿以後，為什麼沒有馬上離開？」
「出口塌了，裡面還有兩名學生和一位老人，軟軟不能只登記一個人。」
「你搬動的石塊超過成年人單獨搬運的重量，你怎麼做到的？」
「軟軟沒有直接搬，用扁擔和墊磚撬動，工兵在外面拉住斷梁，蘇醫生教軟軟先轉移傷員。」
「泵房救援時，你為什麼能發現抽水泵影響求救信號？」
「機器開著便聽不見敲水管，關掉以後才能判斷裡面有沒有人。」
負責人合上筆記本。
「你認為自己應當得到什麼獎勵？」
軟軟看向顧寒霆，又看向坐在旁邊的工兵隊長。
「煤棚救援應當獎勵工兵集體，泵房救援應當獎勵汽車連和後勤人員，軟軟只需要補發一根手杖，原來的手杖留在廢墟旁，被磚砸壞了。」
會議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負責人卻認真記下這項要求。
「手杖會按規定補發，你個人的表彰也不能讓給別人，救援記錄上有你的名字，誰的功勞歸誰。」
蘇晚晴將軟軟接回家時，院牆已經重新砌好，廚房煤爐也經過檢查，顧寒霆把補發的新手杖放在她書桌旁，杖頭加了一層防滑膠。
「這屬於救災損耗補發，有領用回執。」
軟軟檢查過回執編號，才把手杖靠在床邊。
「省里的獎狀什麼時候發？」
「還要經過審批，先別對外講。」
冬天到來以前，南山水庫偽造泄洪命令案完成調查，顧長山冒用軍區介紹信的證據被正式列入通緝材料，假監測員和服務站內應也移交司法機關。
地震中受損的學校檔案樓被拆除，報名材料從教育局複寫聯恢復，恢復考試的通知隨後正式下達，軍區臨時教室里每天都有人借燈複習到深夜。
來年春天，全國抗震救災表彰大會的通知送到軍區，顧寒霆拆開文件時，軟軟正幫蘇晚晴計算孕期補助票證，桌邊已經放著新做的小衣服。
「軟軟，先停筆。」
「補助少了一斤細糧，軟軟正在核對。」
「後勤已經補辦，你先看這份通知。」
軟軟接過蓋著紅章的文件，第一行寫著全國抗震救災先進勞動者表彰決定，她沿著名單向下找到自己的名字，卻沒有立即抬頭。
「全國勞動模範需要參加勞動，軟軟只是學生，這個稱號是不是寫錯了？」
顧寒霆將另一份審批說明放在她面前。
「全國少年抗震勞動模範，學校和軍區都核驗過，沒有寫錯。」
蘇晚晴扶著已經隆起的腹部坐到她身邊。
「去北京領獎需要坐火車，你爹陪你，我的預產期還早，可以留在家裡等你回來。」
「媽媽不能一個人留在家裡。」
「衛生所安排了醫生，賀寧寧一家也會照看我，你只有這一張代表證，不能把我們全帶去。」
顧寒霆取出一隻紅布證件袋。
「車票由大會統一購買，沿途食宿憑介紹信安排，不占家裡的糧票，你要準備一套校服和一份發言稿。」
「發言稿要寫軟軟一個人的事嗎？」
「寫你親眼看見的救災過程，誰救了人便寫誰，不能誇大，也不能漏掉。」
表彰大會當天，軟軟穿著洗得乾淨的藍校服，拄著補發的新手杖走上禮台，台下坐著來自各地的救災代表，她接過證書和獎章後，沒有把獎章掛到自己胸前，而是先放進那隻紅布證件袋。
主持人將話筒調低。
「顧軟軟同志，你還有什麼要求，可以向大會提出。」
軟軟握住話筒，看向台下的工人和戰士代表。
「軟軟申請把個人獎金交給學校補辦檔案櫃，再從裡面留下八元三角，償還軍區為軟軟補發手杖的差額。」
會場後排的工作人員立即翻查補發清單，顧寒霆卻看見一名負責保管證書的男人收起登記冊，轉身走向側門，而他露出的袖口內側，赫然寫著七九四三個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