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照常去,家裡電話被誰碰過,進門便能查清。」
顧寒霆將電話記錄交給京城保衛部門,又低頭檢查軟軟胸前的大紅花。
「到了大院不要離開我身邊,獎章放回證件袋,任何人來借都不能交出去。」
軟軟把獎章摘下,按編號放進紅布袋。
「爺爺若想看,可以當面看,不能拿回書房保管。」
「你爺爺不會代領獎章,他連大會是哪日都問了三遍,今日一早還去供銷社買糖,電話里的口氣不像他。」
大會安排的汽車停在禮堂外,父女兩人抵達軍區大院時,門崗已經接到核驗通知,值勤戰士對過介紹信才放車進入。
顧老爺子站在院門口,胸前竟也別著一朵紅紙花,看見軟軟下車便把手裡的拐杖遞給勤務員。
「我孫女回來了,快讓爺爺看看,大會給的大紅花是不是比我做的好。」
軟軟拄著新手杖走到他面前,先看紅紙花,又看他棉衣領口露出的漿糊印。
「爺爺自己糊的嗎?」
「供銷社的大紅綢花賣完了,我買了兩張紅紙,照著報紙上的樣子疊,糨糊抹多了,晾到中午才幹。」
「爺爺胸前這朵也要登記嗎?」
「登記,我出兩分錢紙錢,糨糊算家裡用量,不能叫你這個小帳房先生進門便查出虧空。」
旁邊幾位老幹部從院門外經過,顧老爺子立即把軟軟拉到身側,又怕碰壞她的大會紅花,只敢托住她的胳膊。
「老趙,你昨日還問報紙上那個孩子是不是我孫女,現在看清楚了吧,她從兩百斤的石頭下面救出三個人,還在水塔邊舉旗救出四個。」
軟軟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爺爺,石頭不是從下面抬起來,是用扁擔撬開,泵房裡的人由工兵救出,軟軟只負責傳旗。」
老趙戴上眼鏡,彎腰打量她的手杖。
「孩子自己都沒吹,你倒把功勞翻了幾番,往年開會時你最煩別人夸孩子,今日怎麼守在門口見誰都講?」
「別人家的孩子考個算術滿分,恨不得貼到食堂門口,我孫女拿了全國表彰,我還不能講兩句?」
「能講,可你得按調查報告講,別讓孩子回頭給你改材料。」
顧老爺子咳了一聲,將準備好的糖袋遞給軟軟。
「這是憑副食品票買的水果糖,你帶回學校分,一共三斤,爺爺沒有走後門,排隊排了兩個鐘頭。」
「同學有四十二人,每人一塊夠嗎?」
「我在供銷社數過,一斤約有五十塊,夠你分三輪。」
「不能分三輪,一人一塊以後,剩下的給地震中受傷的學生,趙建設和田紅梅需要補營養。」
「聽你的,進屋再寫分配單。」
顧老爺子正要領她進院,又看見組織部退休的孫主任騎車經過,立刻朝門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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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別騎那麼快,來看看我家軟軟的大紅花。」
孫主任捏住車閘,無奈地把自行車停到牆邊。
「上午你已經到我家講過一遍,報紙還留在我桌上,我連她在煤坑裡用了幾塊墊磚都能背下來。」
「你沒見到真人,聽的不算。」
軟軟從紅布袋裡取出證書,只將封面朝向他。
「證書編號涉及大會登記,不能傳著看,孫爺爺站在這裡看便可以。」
「你爺爺剛才還想借去大院活動室展覽三天,你這一條規定來得正好。」
顧老爺子連忙擺手。
「我只是提議,沒說一定拿走,軟軟的東西由她自己管。」
顧寒霆一直留意著院內窗戶,書房窗簾後面有人影掠過,他沒有驚動門邊眾人,只朝隨行警衛遞了個手勢。
「父親,今早家裡誰用過書房電話?」
顧老爺子臉上的得意收住,把糖袋重新繫緊。
「我早上去供銷社,勤務員跟著搬東西,家裡只有你二嬸和她娘家來的外甥女,怎麼了?」
「有人冒充顧家長輩聯繫大會,試圖代領獎章,還把我們的住宿地點交給假工作人員。」
「她們沒有資格碰我的電話。」
屋門在這時打開,一名穿灰呢外套的中年婦女端著茶盤走出來,身後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寒霆多年不回來,一進門便查家裡人,老爺子若知道你今日回來是審人的,這頓飯怕也吃不安生。」
顧老爺子將紅紙花往上扶了扶。
「我現在就知道了,飯吃不吃由我定,電話是不是你打的?」
「我只是替大院婦聯問問領獎安排,軟軟年紀小,獎章放在孩子身上容易丟,顧家替她保管也說得過去。」
軟軟把紅布袋扣好。
「二奶奶,大會沒有接到婦聯公函,電話里的人卻知道招待所房號,這個房號從哪裡來的?」
女人放下茶盤,瓷杯在盤沿碰出一聲輕響。
「你爹帶你上台領獎,房號自然有人告訴顧家,我哪裡記得是誰傳的。」
年輕姑娘接過話,將一隻新布娃娃放到石桌上。
「軟軟,這是姑姑給你買的禮物,獎章讓爺爺先放進保險柜,等你長大再還你,家裡人還能貪孩子的東西嗎?」
「娃娃需要布票和棉花票,姑姑從哪裡買的?」
「百貨商店。」
「百貨商店出售的布娃娃有價簽,這隻娃娃後背用學校藍布縫過,針腳還是新的。」
顧寒霆拿起布娃娃,手指沿著後背摸到一塊硬物,隨即叫警衛拿剪刀拆線。
中年婦女伸手去奪,顧老爺子卻將拐杖橫在石桌前。
「剛才還叫我替軟軟保管獎章,現在連個娃娃都不許我看,你到底送了什麼?」
剪刀挑開藍布,填充的棉花里掉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牌上刻著招待所三樓儲物間的號碼。
年輕姑娘往後退,鞋跟碰到門檻,轉身便想進屋。
「站住,今日誰敢出這個院門,先把工作證和介紹信留在桌上。」
顧老爺子親手關住院門,又將軟軟擋到自己身後。
「我孫女七歲便知道誰的功勞歸誰,你們活了幾十年,卻把手伸到她的獎章袋裡,顧家的臉還要不要?」
中年婦女抓緊茶盤邊緣。
「一個孩子得了表彰,值得你把全家當賊防嗎?」
顧老爺子取下自己糊的紅紙花,端端正正別在軟軟另一側肩頭。
「她救人時沒借顧家的名頭,領獎也沒花顧家一張票,今日她憑自己走進這個門,誰動她的東西,誰就滾出去。」
書房方向忽然傳來玻璃落地的聲響,警衛推門進去,只見電話機旁散著一地碎杯子,打開的抽屜里留著半枚學校舊公章。
軟軟走到書房門邊,指著電話線下面新鮮的泥印。
「剛才窗簾後面還有第三個人,他從後窗翻出去了。」
院牆外隨即響起自行車鈴,一名門崗戰士跑進來,將攔下的信封交給顧寒霆。
「顧司令,騎車的人丟下這個便跑了,信封上寫著顧長山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