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半枚公章既然蓋在申請書上，原件就不能留在縣裡繼續過夜。」
顧寒霆接過聽筒，示意值班員把兩名學生及其家屬接到軍區保衛處，同時封存檔案櫃和經手人的印章登記表。
「申請書先拍照留檔，再由兩名保衛人員帶原件進京，沿途不得換車，學校任何人來補手續都不許開櫃。」
電話那邊傳來翻動紙頁的動靜，值班員很快補了一句。
「顧司令，申請書上的筆跡已經問過家屬，兩家都不承認，可學校臨時教室的看守員拿出一張交接單，上面寫著材料由京城來的教育幹事覆核。」
顧寒霆看向被保衛人員扣住的年輕姑娘。
「那名教育幹事叫什麼？」
「登記的是程秋月，工作證編號與剛從她身上搜出來的一致。」
顧老爺子抬手奪過聽筒，原本要放回桌上的家規也被他攥在掌中。
「查清楚是誰讓她住進我家，誰替她辦的車票，還有誰給她開的進京證明，少一項都不許結案。」
中年婦女擋在年輕姑娘身前，茶盤裡的水順著傾斜的杯沿淌到她袖口，她卻顧不上擦。
「程秋月是我娘家外甥女，她來京城探親有正式介紹信，你們不能因為一張舊工作證便把她當成罪犯。」
軟軟扶著手杖走到桌邊，將工作證與那張火車票分開放好。
「探親介紹信寫的是三日，姑姑進京已經七日，前四日住在哪裡？」
程秋月把臉轉向院牆。
「我住朋友家，朋友不願意被顧家的事牽連。」
「朋友若不願意被牽連，為什麼替你保管教育局制服，還讓你帶著儲物間鑰匙參加表彰大會？」
「那把鑰匙是別人塞進娃娃里的，我不知道。」
顧寒霆將證物袋交給京城保衛人員。
「她知道鑰匙對應哪間儲物室，剛才卻沒有問過號碼，先查招待所三樓的出入登記。」
領隊接過材料，又朝顧老爺子遞來一張臨時封存單。
「書房電話和抽屜需要保留原狀，院內人員暫時不能離開，您簽字以後，我們立刻去招待所。」
顧老爺子提筆簽下姓名，筆尖劃到紙頁末尾時，他抬頭看向中年婦女。
「你口口聲聲為了顧家露臉，現在半枚公章從我的抽屜里找到，另一半蓋在孩子們的放棄考試申請上，你還要替誰遮？」
「我只打過一個電話，書房裡的公章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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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等查完再回屋，誰也別搶著認無關。」
院門外響起汽車停靠的聲音，一名穿舊軍裝的老人帶著少年走進警戒線，門崗核對過證件，才將兩人領到登記桌旁。
老人把一隻方形木盒放在桌上，又摘下帽子拍去沾著的煤灰。
「我來給老顧送大會借用的測量儀，沒想到趕上你家封門，儀器先由保衛人員檢查，免得夾帶東西。」
顧老爺子正在氣頭上，看到來人以後仍把登記簿推了過去。
「姓名和單位自己寫，木盒從哪裡來，交給誰，也都寫清楚。」
「老戰友幾十年，你現在連我也查？」
「親戚都敢從我書房偷章，老戰友更得按規定辦，省得日後有人拿你當擋箭牌。」
老人沒有爭辯，俯身寫完登記，又指了指身邊的少年。
「這是我孫子陸向北，少年科技組借調的小助手，木盒裡裝的是地震救援中用過的機械測力計，原定今日送回兵工研究所。」
軟軟聽見測力計幾個字，視線落在木盒邊緣露出的銅製旋鈕上。
「這台儀器能測扁擔撬石頭時用了多少力嗎？」
陸向北正準備搬開木盒，聽到她開口，手上的動作停下來。
「只能測拉力，扁擔屬於槓桿，還要知道支點位置和兩端距離，數據不全便算不出石頭重量。」
軟軟將手杖靠在桌角，從大會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附頁。
「煤棚里的扁擔長度可以向學校核驗，墊磚離石頭邊緣約有兩個手掌，工兵在外面拉斷梁的力也有記錄，這些夠不夠？」
「還缺接觸位置和石塊重心，你當時把墊磚放在哪一側？」
「石塊右側下面有空隙，左側被牆磚卡住，軟軟先撬右邊，再塞入第二塊磚，石頭沒有全部離地。」
陸向北打開木盒，將裡面的指針錶盤取出來，原本圍在桌邊的幾位老人也跟著看了過去。
「你沒有硬抬，而是分兩次改變支點？」
「硬抬搬不動，扁擔還會斷，先讓石頭抬高一點，磚便能塞進去。」
「你知道這樣會省力？」
「軟軟不知道公式，只知道手杖陷進泥里時，杖頭墊一塊木板便不會繼續往下沉，石頭也能先墊住再挪。」
老人把帽子夾在腋下，朝顧寒霆打量幾眼。
「老顧天天逢人夸孫女救了幾個人，怎麼沒告訴我，她還會自己找支點？」
顧老爺子將軟軟肩上的紅紙花扶正。
「她剛領完獎，我還沒來得及帶去研究所給你看，家裡便先出了這檔子事。」
軟軟指向測力計外殼的一道裂紋。
「陸爺爺，這裡為什麼用銅片包住，裡面的彈簧斷過嗎？」
老人蹲下來，把木盒轉向她。
「外殼在救災現場被磚砸裂，銅片只是臨時加固，你從哪裡看出裡面有彈簧？」
「指針被陸哥哥拿起時往回擺，盒底還有一根舊彈簧，若不是同一種零件，不會放在一起送修。」
陸向北取出那根彈簧，遞到她面前。
「這是備用件，長度相同，粗細不同，你能看出哪一根承受的力更大嗎？」
軟軟沒有伸手去接，只用鉛筆把兩根彈簧的圈數記在紙上。
「粗的能拉得更重，可圈得少，指針走動會不會太快，測不清小力？」
陸向北把備用彈簧放回盒內，神情里的審視少了幾分。
「你學過胡克定律？」
「沒有，軟軟只拆過壞掉的掛秤，裡面彈簧拉得越長，秤盤上的數便越大。」
「掛秤不能隨便拆，裡面的彈簧彈出來會傷人。」
「後勤處長先卸了掛鉤，軟軟只負責登記零件，裝回去以後還用標準砝碼核驗過。」
顧寒霆抬手取走她面前的鉛筆。
「右手還在恢復，今日已經簽過三張登記單，不許再畫。」
「軟軟用左手記。」
「左手也要停，先把縣裡報名材料的事處理完。」
陸向北將她畫到一半的草圖折好，塞進自己的工具冊。
「我替你記，等保衛處查完招待所，再把圖還給你。」
「圖紙不能隨便帶走，需要寫借用單。」
「我寫。」
顧老爺子看著兩個孩子真的在登記表後面寫起借用項目，胸口那股火氣總算散開些許。
「老陸，你孫子遇到對手了，平日在研究所連大人的圖紙都敢挑錯，今日先被軟軟查了領用手續。」
陸老重新扣好木盒，目光卻停在軟軟畫出的支點位置上。
「敢挑錯總比不看強，這孩子若願意，明日可以到研究所看看測力計怎麼校準。」
顧寒霆沒有立即答應。
「案件未清，她不能離開警衛範圍，研究所也不是參觀單位。」
「我出正式邀請，由保衛部門全程陪同，只看公開的民用救援器械，不進保密車間。」
軟軟把大會發的字典領用單收進證件袋。
「軟軟明早原定回縣城，車票不能浪費。」
「明早那趟車已經發現假證件，保衛部門會調整行程。」
顧寒霆抬頭看向剛從院外返回的警衛，對方手裡多了一本招待所出入登記冊，封面夾著半張被燒焦的紙。
「司令，三樓儲物間已經打開，裡面沒有獎章，卻有一套拆開的機械測力計，還有一封寫給兵工研究所陸總工程師的信。」
陸老伸向木盒的手停在搭扣上，警衛已經將信紙展開，末尾赫然蓋著那另外半枚學校舊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