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的,收信人雖然用了我的職務,研究所地址卻少了一個保密信箱編號。」
陸老戴上眼鏡,只看過信封正面便讓警衛重新裝袋。
「外人知道我姓陸,也知道研究所負責機械測量,卻不知道內部郵件必須經過總機要室,這封信原本就不準備寄進去。」
顧寒霆翻開招待所登記冊,三樓儲物間的領用人寫著大會器材組,簽名處只留下一個潦草的程字。
「他們把拆開的測力計放進去,再留下寫給陸總工的信,是想讓保衛部門認為研究所人員參與偷換報名材料。」
程秋月隔著院門聽見這句話,立刻掙開中年婦女拉住她的手。
「我沒有碰過測力計,儲物間鑰匙是大會那個男人交給我的,他只讓我明早把布娃娃送到縣城。」
保衛人員沒有上前逼問,只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
「那個男人叫什麼,在哪裡與你接頭?」
「他自稱周幹事,昨晚在招待所食堂找我,提到姨母已經給大會打過電話,還知道顧家書房後窗沒有插銷。」
中年婦女端茶盤的手滑了一下,杯底撞在木桌邊緣。
「我沒有告訴外人後窗的事,程秋月,你別為了脫身往我身上潑髒水。」
「姨母寫給我娘的信里提過,老爺子把書房鑰匙帶在身上,想用電話只能從後窗進去,那封信被我放在縣城住處。」
顧老爺子將拐杖重重落在青磚上。
「你連我書房怎麼進都寫給娘家,嘴上還講替顧家保管獎章?」
「我只是抱怨家裡規矩多,誰知道她會把信交給別人。」
「規矩若真多,你今日便碰不到電話。」
軟軟沒有繼續看她們爭執,反而指著警衛帶回來的半張焦紙。
「這上面畫的零件與陸爺爺木盒裡的彈簧相同嗎?」
陸向北接過放大鏡,沿焦黑的邊緣辨認片刻,把自己的工具冊鋪在旁邊。
「彈簧圈數不同,固定孔的位置卻一樣,這不是原來的測力計,是照著舊型號改過的仿製品。」
陸老看向孫子。
「依據呢?」
「研究所舊型號的錶盤固定孔在左下角,新型號改到右側,儲物間這張圖把兩種位置都畫了出來,製造者見過舊機,又拿到了新機圖紙。」
軟軟用左手按住紙頁,避免院裡的風把證物吹動。
「畫圖的人為什麼保留兩個孔,做一個不是更省材料嗎?」
「可能還沒決定使用哪種錶盤。」
「也可能兩個都要用,一個顯示拉力,一個在危險時發出提醒。」
陸向北正要收回放大鏡,聽見這句話又把圖紙轉了回來。
「機械錶盤只能顯示數字,怎麼提醒?」
「水塔鋼索斷開以前先發出了響聲,可抽水泵開著,東側的人聽不見,如果測力計拉到危險位置,能不能讓另一根指針碰到電線,點亮紅燈?」
院裡安靜下來,陸老取出鉛筆,卻沒有在證物上落筆,只在空白登記紙背面畫出兩個接觸點。
「指針接通電路可以亮燈,但救災現場沒有固定電源,電線遇水還可能漏電。」
軟軟指了指大會汽車上的手電筒。
「手電筒里有電池,紅燈放在司機能看見的地方,鋼索拉得太緊時亮起來,汽車連長便能停車。」
陸向北沿著她的思路補出一條線路。
「只用燈還不夠,白天日光強,司機未必看得清,可以再接一個電鈴。」
「機器太響的時候聽不見鈴,紅旗也會被煙塵擋住。」
「那就讓燈和鈴一起工作,總能看到或聽到一個。」
陸老抬手把鉛筆從孫子指間抽走。
「你們先別急著往上加東西,救援器械越複雜,壞掉的地方越多,現場也未必有人會修。」
軟軟看著測力計的指針。
「可不可以不用電,讓指針到危險位置以後,彈出一塊紅鐵片?」
陸向北將兩根彈簧並排擺好,又找出盒內的卡扣。
「紅鐵片由彈簧頂出,指針碰到卡扣便釋放,確實不需要電,但震動時可能自己彈出來。」
「給卡扣加一個蓋子,使用前由汽車連長打開,運輸時關上。」
「蓋子沾泥以後打不開怎麼辦?」
「在兩邊各留一個拉環,戴手套也能拉。」
「拉環會掛住鋼索。」
「那便放到外殼裡面,只露出能插入工具的小孔。」
兩人的鉛筆在紙上交替移動,顧老爺子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碰了碰陸老的胳膊。
「你孫子不是來送儀器的嗎,怎麼跟軟軟當場改起機器了?」
「機器在救災時出了問題,孩子從現場回來,自然比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清楚哪裡不順手。」
「你承認軟軟的辦法能用?」
「先做樣機,再做震動和泥水試驗,哪能憑一張紙認定。」
顧寒霆將那張草圖拿起來,先檢查有沒有碰到證物,再遞給保衛人員複印。
「構想可以記錄,儲物間的仿製測力計仍要查來源,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軟軟點了點紙上新畫的紅鐵片。
「對方拆開測力計,或許也想做警示裝置,只是他們為什麼要把圖藏在招待所?」
陸向北翻開工具冊,從夾頁中取出一份研究所公開發行的救援器械介紹。
「去年研究所向幾個礦區提供過鋼索測力裝置,超過規定拉力便切斷牽引,避免絞車翻倒,儲物間裡的圖也許是礦區型號。」
「水塔救援時不能自動切斷,鋼索斷了,塔會直接倒下。」
「所以你只要提醒,不要切斷。」
「礦井絞車為什麼可以切斷?」
「絞車翻倒會傷司機,切斷以後礦車有制動器,水塔沒有其他固定裝置,兩種現場不能用同一個辦法。」
軟軟把這句話記進大會筆記本,又在旁邊畫了一道方框。
「同一台機器不能哪裡都用,先問清楚救什麼,才能決定它什麼時候鬆開。」
陸老原本正在檢查錶盤裂紋,聽到這裡,他把儀器放回木盒。
「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軟軟在泵房看見鋼索要斷,舉紅旗讓爹爹撤退,可汽車連不能撤,車一走水塔便倒。」
「你當時只有七歲,能分清人要撤和車不能撤?」
「汽車連長沒有看紅旗退車,他先讓鋼索旁邊的人離開,再把第二輛車往西側挪,軟軟後來問過記錄。」
陸老將她的筆記本翻回前頁,那裡除去物資領用數字,還畫著煤棚支點和泵房水管位置。
「你每次救援以後都復盤?」
「復盤是什麼意思?」
「把做過的事重新列出來,找哪裡做對,哪裡做錯。」
「爹爹叫它行動核驗,違反命令的地方也要寫,不能只記功勞。」
顧寒霆靠在桌邊,沒有替自己解釋。
「她鑽入危房的事已經記入家庭管束,十二日以後解除限制,不等於以後可以獨自冒險。」
陸向北指著草圖上的警示裝置。
「若這種測力計早一點做出來,水塔旁的人就不用等鋼索發出響聲,你也不會坐在警戒線外一直盯著。」
「儀器會壞,還是要有人觀察,燈亮了以後也得有人決定撤誰和留什麼。」
「那就在錶盤上分成三個區域,綠色可以繼續,黃色準備撤人,紅色停止加力。」
「顏色要用多少油漆,礦區與軍區能不能統一領用?」
陸向北被問得翻起研究所物資表,找了幾頁才回答。
「紅漆和黃漆都有工業標準,綠色不一定能配到,可以保留金屬本色,再用刻線區分。」
「夜裡看不見刻線。」
「夜裡用螢光塗料。」
陸老屈指碰了碰桌面。
「螢光塗料有供應範圍,民用救援器械拿不到多少,別把研究所倉庫當成百貨商店。」
軟軟從證件袋裡取出一小塊大會墊在獎章後的白布。
「能不能把白布縫在紅鐵片上,手電筒照過去便看得清,白布壞了還能更換。」
陸向北拿起白布對著日光查看。
「普通棉布反光不足,可以刷一層白漆。」
「白漆比螢光塗料容易領嗎?」
「建築隊和工廠都能申請。」
陸老這次沒有打斷,只讓勤務員拿來封樣袋,把白布與草圖分別裝好。
保衛人員卻在這時從儲物間的仿製機外殼上刮下一層紅漆,紅漆下面露出一行被磨去大半的鋼印。
「陸總工,這個鋼印屬於哪個單位?」
陸老俯身看過,將木盒的搭扣重新扣緊。
「屬於三年前停產的西山礦山機械廠,顧長山當年負責軍區採購時,曾從那裡調走過十二台鋼索測力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