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台測力計的去向,軍區帳上只登記了八台。」
顧寒霆讓值班員調取舊採購底冊,電話另一端很快報出四個缺失編號,其中一個與招待所儲物間拆開的仿製機完全相同。
「其餘三台繼續追查,先從西山礦山機械廠的停產移交表入手,顧長山若用軍區介紹信調過貨,倉庫必然留有提貨人簽字。」
中年婦女聽到顧長山的名字,原本要端茶的動作慢下來,杯口已經碰到唇邊,卻又放回盤內。
「長山以前管過採購,調幾台舊機器用於訓練並不奇怪,不能什麼帳都往他身上扣。」
顧老爺子把她面前的茶盤推到一旁。
「八台入帳,四台失蹤,這不是訓練損耗,你若知道它們送去了哪裡,現在講還能記成配合調查。」
「我嫁進顧家以後從不過問軍區採購。」
軟軟指著她右手虎口沾著的一點紅漆。
「二奶奶剛才沒有碰測力計,手上的紅漆從哪裡來的?」
女人立刻把手藏進袖口。
「院裡的紅紙花掉色,我替老爺子收拾漿糊時沾上的。」
顧老爺子取下軟軟肩頭那朵紅紙花,在自己掌心揉了兩下,紙面只留下乾燥的摺痕。
「我買的是紅紙,沒刷油漆,你還要把帳推給這朵花?」
保衛人員取來濕布擦過女人的虎口,紅色沒有褪去,反而露出細小的金屬粉末。
「這是機械外殼使用的防鏽漆,請您交代今日碰過什麼器材。」
程秋月被帶到一旁登記,聽見這裡忽然轉過身。
「姨母今早從書房搬出過一個鐵盒,她讓我送去招待所,盒子太重,我沒有打開,只交給了周幹事。」
「你胡說,我讓你送的是布娃娃。」
「娃娃是後來才給我的,鐵盒裝在灰布袋裡,袋口寫著七九四三。」
顧寒霆讓警衛將女人與證物隔開。
「大會側門抓到的人袖口也有這個批次,服務站內應穿的藍布同樣出自這卷布,供應單位已經能夠串聯。」
女人盯著桌面不再開口,保衛人員給她出示搜查手續後,將客房衣櫃與隨身皮箱逐一封存。
陸老沒有參與顧家的訊問,只把軟軟與陸向北畫出的草圖收進公開資料袋。
「家裡的案子交給保衛部門,我們先去研究所做樣機,願不願意去,由軟軟自己決定。」
顧寒霆看了看時間,又核對京城保衛部門安排的警戒路線。
「可以去兩小時,只看非保密車間,午飯憑大會代表餐券結算,不能接受研究所額外招待。」
顧老爺子本想跟去,門崗卻送來三份需要他簽字的封存記錄,他只好把軟軟的大紅花重新理好。
「爺爺在家等你,誰再來求情,我先讓他把姓名和單位寫全。」
「爺爺不能只聽一邊的話,二奶奶和程姑姑的材料也要逐項核驗。」
「她們想拿你的獎章,你還替她們講規矩?」
「查帳不能因為喜歡誰便多查一項,也不能因為討厭誰便少查一項。」
「行,爺爺按證據辦,你回來檢查登記簿。」
研究所派來的汽車經過兩次證件核驗才駛出大院,陸向北抱著木盒坐在軟軟對面,路上仍在修改警示鐵片的卡扣。
「我想到一個辦法,運輸時用插銷鎖住卡扣,使用前拔出插銷,泥水便不會直接進彈簧槽。」
軟軟接過他遞來的圖,沒有立刻點頭。
「插銷拔下來放在哪裡,救援現場亂,丟了以後怎麼重新運輸?」
「用鐵鏈連在外殼上。」
「鐵鏈會不會碰到錶盤?」
「縮短到只能垂在側面,再加一個固定環。」
「固定環多一道焊接,工廠願意做嗎?」
「先試驗,證明有用以後再算成本。」
「成本也要先算,若一台太貴,學校和小礦井便用不起。」
陸向北把原定的銅製拉環劃掉,換成彎曲鐵條。
「銅換成鐵,外殼沿用舊機,紅鐵片只用邊角料,白布由使用單位自己更換。」
「白布尺寸要統一,否則太小看不見,太大會卷進鋼索。」
「研究所可以配一張紙樣,照著裁剪。」
汽車停在研究所公開試驗場外,陸老已經讓助手架起舊式絞盤,鋼索另一端繫著裝滿沙袋的平板車。
「你們的圖我看過,先別急著裝,軟軟到現場看一遍,你認為警示裝置應當放在哪裡?」
軟軟繞著絞盤走過一圈,又讓警衛把她抱到稍高的觀察台上。
「放在鋼索旁邊容易傷人,放在司機背後看不見,應當裝在操作杆前面,可測力計在鋼索上,兩邊要連起來。」
陸向北指向地下的管線槽。
「用機械連杆,鋼索受力後推動長杆,長杆再觸發操作台前的紅牌。」
「距離太遠,長杆會彎,地面有碎石也會卡住。」
「那就用電線和紅燈。」
「沒有電時怎麼辦?」
陸老讓助手啟動絞盤,指針隨著平板車移動逐漸升高,軟軟扶著欄杆觀察,直到鋼索繃緊才抬起手。
「測力計不用放在鋼索末端,可以放到絞盤旁邊,再用短連杆連接紅牌,這樣司機能看見,泥水也少。」
陸向北跑到絞盤側面比過位置,卻發現齒輪外罩擋住了錶盤。
「放這裡會看不到數字。」
「救援時司機不一定需要看清多少斤,只要知道能不能繼續拉,數字留給檢查機器的人,紅牌留給現場操作的人。」
陸老示意助手停機,親自把紙板裁成紅牌形狀,用舊彈簧與卡扣固定在外罩上。
「重新拉一次。」
絞盤轉動以後,指針越過黃色刻線,紙板仍舊沒有彈起,陸向北蹲下檢查,發現短連杆被外罩邊緣卡住。
「位置不行,連杆需要往外移。」
軟軟用手杖指向外罩原有的檢修孔。
「從孔里穿過去,不用另開口,也不會碰到齒輪。」
助手依照她指出的位置調整連杆,第三次啟動時,鋼索拉到規定數值,紅紙板從外罩上方彈出,操作員立即鬆開手柄。
平板車停穩以後,試驗場內幾名工程師圍過來,輪流查看那塊只由邊角料製成的紅牌。
「陸總工,這個分級警示若能通過耐久試驗,舊測力計也能加裝,礦區不用整批換新設備。」
「先別急著報成果,泥水試驗和震動試驗都沒做,卡扣壽命也要測。」
陸老把草圖遞還軟軟,又拿來一份研究所少年旁聽登記表。
「你願不願意每周來一次,跟著我學機械基礎?」
軟軟看向顧寒霆。
「軟軟要回縣城上學,火車票和住宿費不能由研究所承擔,媽媽快到預產期,也不能每周離家。」
「我可以通過函授寄題目和材料,你在軍區完成基礎學習,寒暑假再來研究所,費用按少年科技培養項目走,每一項都有票據。」
「項目收學生需要考試嗎?」
「需要,我會給你三道題,通過以後才登記。」
陸向北把剛才廢掉的兩張草圖擺到她面前。
「第一題是不是改進卡扣,第二題算材料成本,第三題做震動試驗?」
「那是你的題,軟軟的題與你不同。」
陸老從工具箱裡取出一隻壞掉的機械計時器,放到軟軟面前。
「第一題找出它為什麼會停,第二題只許更換一個零件,第三題讓一個不識字的工人也能看懂它什麼時候出了故障。」
軟軟沒有碰計時器,先查看領用編號和封條,再讓助手取來拆卸記錄。
「這是研究所器材,軟軟若拆壞,需要賠償嗎?」
「正常試驗損耗由項目承擔,故意損壞由個人負責。」
「軟軟可以參加考試,但不能現在拜師,學校還沒有批准,爹爹和媽媽也沒有簽字。」
陸老從衣袋裡取出鋼筆,在登記表申請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姓名。
「我陸振山一輩子只帶兵工專業人員,從來不收年紀不足十二歲的學生,今日先向你的學校和父母遞申請,只要你解開這三道題,我便收你做關門弟子。」
軟軟翻開拆卸記錄,第一頁夾著的零件照片背面,竟印著顧長山失蹤前簽下的最後一張兵工器材領用單。